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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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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很快,问他白業现在还有没有意识,有没有在抽搐,嘴唇还紫不紫,救护车到了哪条街。

祈愿用跑了调的音节一个一个回答——“不……没……紫……快。”

秦深说别挂,他在穿鞋。话筒里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他说:“我在路上了,嗯,别怕,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我过去,别怕。”

救护车在急诊通道前刹停,后门弹开,冷风灌进来。

白業被推下车,墨绿色的发尾从担架边缘垂下来在夜色里晃了晃。

祈愿跟在担架后面跑,鞋底踩过减速带上残留的雨水,直到被护士拦在抢救室外。

那扇门在他面前合上,红色指示灯亮起来。他站在走廊里,浅紫色的发丝被汗浸透贴在额角,卫衣上还沾着刚才在沙发垫上蹭到的白業的□□。

秦深赶到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许久未见的在云。

祈愿正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膝盖蜷起,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秦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看见他的身体仍然在颤抖不止,他把他的头拉过来低在自己肩头,拍拍他的后背。

祈愿断断续续地说白業心跳停了。

秦深的声音很轻,说他知道,刚才在路上听到了电话里监护仪的报警声。他又说现在呢,祈愿说抢救,在除颤,第二次了。

秦深说会没事的。没事的。别怕。

远处,在云望着抢救室的红灯。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出来了,叫家属。祈愿立刻抬起头,软着腿跑过去。

医生说去办公室说,祈愿却止步了,白業还在抢救室。

秦深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去,他来看着白業。

祈愿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在在云转过身跟着医生走了。

医生把病历夹放在桌上,翻到脑电图那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波形祈愿完全看得懂。

医生指着其中一段说,按照你的自述,近期患者情绪显著好转,染了头发,社交活跃,精力充沛,不久前还在酒吧跳舞。但脑电图显示的α波不对称,睡眠潜伏期只有三分钟,快动眼期比例异常偏高。

这些都不是一个真正好转的抑郁症患者该有的指标——他在用力快乐,用力到大脑已经跟不上他的速度了。

这种“假性康复”在重度抑郁患者中并不罕见,是崩溃前的最后冲刺,是身体把所有残余的能量全部透支出来,制造出一种“我终于好了”的假象。

然后能量耗尽,所有压抑的、被否认的、被“快乐”掩盖的症状一起反扑,直接躯体化——他的心脏、他的神经系统、他的意识,全在那一刻崩断。

祈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被咬破的指节又开始渗血。他问是躯体化障碍还是解离性障碍。

医生说两者都有,躯体化表现为心律失常和假性癫痫,解离则表现为他在救护车上短暂醒来时不认识自己,反复问“白業是谁”,几分钟后又恢复了意识,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医生顿了顿又说,更值得关注的是诱因。他们做毒理筛查时没有发现酒精以外的异常,但在血液中检出了苯二氮卓类药物的残留——是他平时吃的抗焦虑药,浓度是治疗量的三倍。而他的胃里除了几口酒几乎没有任何食物。空腹饮酒,过量服药,剧烈运动,极度亢奋——他的身体在昨晚承受了远超负荷的压力。

祈愿没有说话。他想起酒吧里,白業仰头灌下那几口烈酒时,说“今天不怕了”。原来他不是不怕了,他是太怕了,怕到需要用药来麻痹自己,怕到把所有的恐惧都压在舌头底下用酒精冲下去。

医生看着这个年轻的医学生——他的食指上有血,头发还染着浅紫色,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问祈愿是他什么人。

祈愿的声音嘶哑走调,却一字一顿:“爱人。我是他爱人。”

医生点了点头,说接下来的治疗需要他配合。白業现在意识清醒,但情绪极其脆弱,任何一点压力都可能诱发二次躯体化。

医生提到电休克治疗。祈愿心里一沉,脑海中浮现的是他刚从抢救室推出来时灰白的嘴唇和墨绿发尾垂在担架边缘的样子,浮现的是庭审现场被揭开的电休克治疗。

他问还有没有别的方案,医生说药物起效太慢,而他现在的状况等不起,大脑的异常放电正在杀死他的心脏。

医生说:“电休克是目前控制他这种程度的躯体化发作最有效的手段。他的心律失常不是心脏本身的问题,是大脑的异常放电通过自主神经传导到了心脏。药物可以压制症状,但需要时间,两到四周,甚至更长。而他的心脏等不了那么久。下一次发作可能更严重,可能来不及抢救,后果…。”

祈愿的指节又渗出血来。他知道医生说的是对的。室性心动过速的每一次发作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医生看着他,停顿了一下:“但也有替代方案。联合用药——加大抗惊厥药物剂量,配合长效苯二氮卓类,同时进行强化心理治疗。但效果不确定,而且药物本身也会加重他的认知损害。他会更迟钝,更嗜睡,更不像他自己。”

祈愿闭上眼睛。白業已经在问“白業是谁”了。还能更不像吗?

医生把病历翻到最后一页:“还有第三种方案。先做三次改良式电休克——单侧放置电极,超短脉冲,麻醉下进行。不经过他记忆中枢的海马体,对认知功能的损伤比传统电休克小得多。三次之后评估效果,如果可以控制住躯体化症状,就转回药物治疗。如果他配合,如果他的心理治疗跟上,如果他的环境足够稳定——也许不需要做满一个疗程。”

“也许。”祈愿复读了这个词。

医生说:“对,也许。医学没有百分之百。但三次电休克和十二次电休克,对患者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体验。你可以告诉他: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惩罚,不是抹除,是救你。”

祈愿问:“他会信吗?他连我都不认识了。”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不认识你,但他会抓住你。”

祈愿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换成了白天的光。秦深还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地板上,靠着墙睡着了,头歪向一边,手还搭在在云膝盖上。在云没睡,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祈愿没有叫醒他们。他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那块玻璃往里面看。白業躺在病床上,墨绿色的头发散在白色枕套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睫毛垂着。监护仪上的波形比之前规则了一些,但心率还是快——一百一十多。

他的手指攥紧又松开,被咬破的指节又开始渗血。他害怕。他怕签下那个字等于亲手把他推回那个绑着他、电他、让他尿失禁的治疗床上,怕他醒来后用那种被背叛的眼神看着他。但他也怕不签,他怕下一次救护车来得不够快,怕他墨绿色的头发散在担架上却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他不能跑。他得签。

他在心里说:白業,医生说要电休克。你最恨的那个。我想替你挡,但我挡不了。你醒来以后,又不认识我了怎么办。又问我“你是谁”。又把自己关在柜子里。又变成那个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躲起来的人。

他又在心里说:但我更怕你死。怕你的心脏突然停掉,怕我按着你的颈动脉感受不到搏动,怕我跪在急诊室门口喊你的名字没有人应。所以我会签字。我会告诉你是救你。我会在你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出现在你面前,让你抓住我的手——不管你认不认识我。只要你活着。不认识我也罢。恨我也罢。怎样都好。活着吧。

他转身,走回护士站。

护士递过来知情同意书,他握住笔,签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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