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发完, 白業说他想去酒吧。然后一路上在问你确定,然后一路被白業拖着来到了一家酒吧前面。
站在门口,祈愿最后又问了一次你确定?
白業笑着拉着他跑了进去。
一推开酒吧那扇沉重的铁门,音浪像高速上的卡车一样迎面撞过来。紫色的灯光在人群头顶劈开一道闪电,贝斯手的低频震得地板在脚底嗡嗡作响。
白業站在门口,墨绿色的碎发在霓虹里被染成蓝绿交织的极光色。他回过头看着祈愿,那双灰蒙蒙的眼睛被音浪点燃了,亮得惊人,他说到了。
祈愿站在他身后,浅紫色的发梢被风鼓起的门帘轻轻掀起,他握住白業的手腕,看起来比白業还要紧张。
他跟在白業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白業走到吧台前,把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踮了一下脚,像小孩够高处的东西。酒保走过来,他凑近对方的耳朵喊了什么,声音被音乐吞了,但从口型祈愿看出他说的是“最烈的”。酒保看了他一眼,转身去调酒。
祈愿走到他旁边坐下。白業偏过头,凑近他的耳朵,嘴唇贴上来,滚烫的呼吸灌进耳道:“阿愿,我好开心。”
祈愿看着他的眼睛。霓虹灯在那双眼睛里面,红的、蓝的、绿的,不停地转,唯独不见那平日里的灰色,像是突然通了电的灯泡,亮到了极点。
酒来了。
透明的液体盛在杯子里,白業端起来仰头喝了一口,先是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十分痛快地笑了。他把杯子推到祈愿面前:“你尝尝。”祈愿低头抿了一口,辛辣从舌尖烧到喉咙。白業已经又喝了两口,推过来时杯子已经空了一小半。
“慢点喝。”祈愿说。
白業摇头,凑过来说:“我以前…不喝酒,吃药…不能喝…怕死…今天…不怕了。”
“今天不怕了”那五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像是在为谁证明,声音大到旁边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祈愿伸手覆上他握着杯子的手,白業把手抽出来,反手握住他的,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舞池里的喧嚣使得白業回头去看,前仰后翻的人群鲸鱼似的喘着气,音乐如同某种致命的催化剂不断地侵入骨头剔去了一切懦弱、自卑、羞耻、负罪、空洞、恐惧、愤怒、孤独、沉默、焦虑、压抑、逃避、伪装、疲惫、绝望、肮脏、腐臭、无用、累赘、负担、多余、尴尬、难堪、丢脸、荒唐、可笑、可怜、可悲、失败、无能、废物、病态、疯狂、遗传、怪胎、异类、恶心、变态、脆弱、敏感、麻烦、拖累、亏欠、内疚、自责、自毁、自厌、自弃、卑劣、阴暗、扭曲、畸形、污点、耻辱、伤疤、脓疮、溃烂、腐朽、死寂、虚无、荒芜。
所有的发丝都在狂欢,所有的眼睛都在放射前所未有的光芒。所有的欲望展露在台面,互相挤压、磨擦、融入。
白業跳下高脚桌, 说要去跳舞。祈愿看着他眼里的光芒,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手背,说去吧。
他靠着桌沿,看着白業挤进舞池。
起初他只是轻轻晃,放不开,墨绿色的发丝在紫光里一明一暗。鼓点越来越密,他的身体越来越放松,他看着周围的人怎么跳的,他跟着跳,旁边的人跳起来,他也跳起来,然后彻底的松了。他仰起头时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那被关了太久在他喉咙里的鸟终于从笼子里飞了出去。
他闭上眼睛,让那些曾经把他按在地上的声音——白政司的羞辱、笑声与闪光灯、恐慌发作时自己牙齿打颤的撞击,全被贝斯的低频覆盖掉。然后他睁开眼,穿过晃动的肩膀和挥洒的汗水,找到祈愿的方向,用口型说——“看我。”
祈愿看着他。他的男孩在舞池中央旋转,墨绿色的头发甩起来像一片被风吹乱的森林。没有西装,没有领带,没有病痛,只有一个迟到了三十年的少年,把七岁那个不敢哭的小孩从暗门里牵出来,拉着他在激光与鼓点之间跳一支没有人教过的舞。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秦深:你们在哪儿?
祈愿打字:酒吧。西门路的那个。
秦深:他状态怎么样?
祈愿看着舞池里那个摇晃的身影,墨绿色的头发在频闪灯下变成银白色。他打字:很好,太好了。
秦深:好就行。你看着他点。
祈愿把手机收起来。舞池里,白業被几个人围住了。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女孩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凑近他说了什么。白業侧耳听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摇头。他往后退了两步,手臂举起来,手指在头顶比了一个兔耳朵。女孩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白業从人群里挤出来,回到祈愿身边时头发湿了,墨绿色被汗浸成深黑,几缕贴在额前。他喘着气,撑着吧台边缘,看着祈愿笑。“他们说…我头发…好看,”他说,“问我…在哪里…染的。我说…男朋友…挑的颜色,他们…问…男朋友…在哪里,我说…坐在…吧台边…他们…就不问了。”
祈愿伸手把他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耳后,说你的头发比他们的都好看。白業弯着眼睛说因为是男朋友挑的。
祈愿递给他一杯苏打水,他没有接,而是直接凑过去,就着祈愿的手喝了半杯,然后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水珠,说阿愿,我好快乐。
他伸手把祈愿额前被汗沾湿的碎发拨开,指尖顺势滑下来停在他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用刚跳舞时被音浪洗礼过的沙哑嗓音说,他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没有人看着他,没有人评判他,他想怎么跳就怎么跳,想怎么疯就怎么疯。
祈愿倾身,在他舒展的眉眼落下一吻,刚要说那就好,而白業却顺势环住他的脖子,有些粗制的吻上了他的嘴唇,并说,阿愿,跟我一起跳。
祈愿愣了一下,在吻的间隙,他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心,断断续续地说这里人很多,他不会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