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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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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愿每天出门的时间比白業醒来的时间早得多。白業还在睡,睫毛垂着,手指攥着被子边缘,呼吸绵长而安稳。祈愿把粥预约好,把药按剂量分在小碟子里,把保温壶灌满温水,然后换上那件叠在背包最底层的红色马甲,轻轻带上门。

早班的公交车上全是人,他站在后门旁边的扶手边,窗外北京灰蒙蒙的天从挡风玻璃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远处。

没有人知道他是个医学生,没有人知道他本该站在手术台旁边拉钩,而不是站在收银台后面扫条形码。

学校的事他没有告诉白業。

网上那些舆论把白業的病历挂在热搜上,也把他的个人信息全翻了出来——他的名字、专业、花店、听力,全成了新闻的注脚。

学校说为了不影响临床教学秩序,建议他休学一段时间。

他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病房里给白業擦脚底,读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继续擦。

白業问是谁的消息,他说是秦深,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在便利店站八个小时。收银台的扫码枪很沉,他握了一天之后虎口会发酸,中指侧面那个被笔磨出来的茧旁边又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午休时他坐在后门台阶上吃便当,秦深发消息问怎么样,他说还行,今天学会了用微波炉热饭团。

秦深说你们医学生连微波炉都不会用?他说以前只需要按解剖室微波炉上写着“仅供教职员”的那个键,没人教他调火力。

秦深沉默了一会儿,说晚上他带毛肚过来,顺路接他下班。

晚上他回来之前会在便利店洗手间把那件红马甲换下来,塞进背包最底层,换上白衬衫,站在店门口等秦深的电动车。

秦深从来不问他学校的事,只是把头盔塞进他手里,一路上讲些有的没的——花店生意、火锅店老板娘染了红头发、路边的流浪猫又生了崽。

到家之后他推开门说“我回来了”,白業通常坐在帐篷里或者沙发上,抱着那只兔子抬起头看着他,说“你回来了”。

他会走过去把白業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问今天怎么样。

白業说粥喝完了,把药吃了,还拖了地,又问今天医院怎么样。

他说今天看了几个病例,食堂的红烧肉有点咸。

白業说那明天给他煎蛋,少放盐。

他说好。

有一天白業坐在餐桌边喝汤,忽然说他身上有股味道,他想了想,又说像超市收银台旁边的口香糖。

祈愿的筷子顿了一下,说中午去便利店买便当,大概是在那里沾上的。

白業“哦”了一声,继续喝汤,喝了两口又说那家便利店的便当肯定不好吃,明天他给他做饭,比便当好。

祈愿低下头把碗里的排骨夹进白業碗里,说好。

他低着头,他怕自己一抬头,白業就会看见他眼睛里翻涌的愧疚。

秦深来得越来越勤。有一天晚上他把白業哄睡了,和秦深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喝啤酒。

秦深问他还能瞒多久。

他说不知道,也许等白業再好一点,也许等学校那件事有结果,也许等他找到一个不需要撒谎的方式。

秦深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以前觉得撒谎是最容易的事,现在才发现,撒谎比说实话累多了。

祈愿没有回答,他把喝空的易拉罐放在脚边,说等他实习恢复了,第一个月的工资请秦深吃火锅。秦深说好。

*

几天后,白業收到了一些包裹。

那些包裹最初只是零星几个,混在秦深带来的毛肚和雏菊之间,用牛皮纸包着,看起来像普通的快递。

白業拆开第一个的时候,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他晕倒在法院门口的样子,脸上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照片背面写着四个字:你怎么还没死。

他把那张照片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继续拆第二个。

第二个是死老鼠,已经发臭,毛皮上沾着褐色的干涸血渍。

他蹲在茶几旁边看着那只老鼠,自虐似的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把胃里还没消化完的萝卜排骨汤吐了出来。

祈愿发现的时候,白業正蹲在茶几旁边把那些包裹一个一个“认真”地拆开。

茶几上已经摆了一排:三个空药瓶,标签写着“重度抑郁发作”,被人从病历里截出来打印成贴纸;

一张打印出来的群聊截图,几百条消息重复着同一个词“疯狗”;

还有一张他母亲林鹿的照片,被人用红笔在眼睛上画了叉。

白業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过来盖在膝盖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医生说他的短暂性失忆是创伤应激反应。那他现在被迫着想起那些笑声,闪光灯,父亲,也是应急反应了。

或许根本不是失忆,只是短暂地让自己休息了一下。现在看到这些,又马上回忆起了一切。

祈愿把这些东西全扫进垃圾袋,系紧,放在门外。然后他把白業从地上拉起来扶到沙发上坐下。

白業的手很凉,声音很轻,说他以为那些东西已经过去了。

法院、病历、他的父亲。他以为都过去了。

祈愿把手放在他后颈上轻轻按揉,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开始,白業的手机每隔几分钟就响一次,接起来是陌生人的声音,问他今天吃药了吗;

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笑。

他把那些号码一个个拉黑,但新的号码又涌进来,像打不完的地鼠。

他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亮起又暗下。

祈愿把手机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设成静音,说先睡觉,明天再去处理。

白業点了点头,但第二天祈愿发现白業把他的手机放进冰箱里,冷藏室,和牛奶放在一起。

他说这样就不会响了——他听不见,就不会想接。

祈愿把手机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捂暖,然后出门办了一张新的电话卡。

但白業的状态还是一度往下掉。他不再抱着兔子到处走了,不再蹲在绿萝旁边看叶子,不再在祈愿做饭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闻味道。

他整天待在帐篷里,把拉链拉到底,抱着那只兔子,盯着粉色的帐篷壁发呆。

秦深来了他也没出来,秦深在帐篷门口蹲了半天,把一朵雏菊从拉链缝里递进去。白業没有接,秦深的手停在半空中,最后收手了。

他站起来看着祈愿,问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祈愿说从那些包裹开始。秦深问需要他做什么。

祈愿说不用,他已经在处理了——那些恐吓物品他报了警,骚扰电话的来源他也找人去查了,他只是需要时间。秦深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是在催他,是怕白業等不了。

那天晚上祈愿把那些照片、药瓶、纸条和骚扰电话的通话记录一一整理好,用牛皮纸信封装好,在信封正面写上“证据”两个字。

他走进帐篷,把拉链拉开,白業正侧躺在爬行垫上,抱着那只兔子,眼睛睁着,看着帐篷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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