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低头看着那根手指,看着它不偏不倚地抵在自己心口,隔着病号服,隔着皮肤和肋骨,抵在最中间的位置。他的心脏在那根手指下跳得有些快,他伸出手把白業的手指轻轻握在掌心里,拇指擦过他修剪得很短的指甲,轻声说:“我们回家,现在就去办出院手续,然后回家。”
白業点了点头,手指在祈愿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他坐在床边看着祈愿把衣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行李袋,黑色的发丝垂在额前,眼睛跟着祈愿的动作慢慢移动。
祈愿把毛巾叠好放进去,又把那束秦深送的小雏菊从花瓶里拿出来用牛皮纸重新包好。
白業的目光停在雏菊上,问:“是…我……的吗。”
祈愿说:“是秦深送的,放在你枕头旁边好几天了,你每天都会摸摸花瓣。”
白業说自己不记得了。
祈愿把雏菊放进他怀里,说没关系,带回去放在玄关,以后每天出门都能看见。
陈医生在出院单上签了字,把药单递给祈愿,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
祈愿接过药单看得很仔细,把每一种药的用法和剂量都默读了一遍。
白業坐在旁边看着他,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眉尾那道很淡的旧疤。
祈愿抬起眼问怎么了,白業说他刚才看药单的样子很凶,像在审犯人,但他的眉毛很好看。
祈愿的耳朵红了一下,把药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说回家再凶,现在凶不起来。
老张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白業站在门口,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祈愿替他拉开后座的门,白業抱着那束雏菊坐进去。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把收音机调到一个放纯音乐的频道,声音很小。
白業说这辆车很熟悉——座椅的皮是他自己挑的灰色,驾驶座后面挂着一个平安符是他母亲留下的。
祈愿问他想起来了,他说没有,但屁股记得。
车开过长安街,拐进那条种满梧桐的巷子。白業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忽然开口说它们长高了。
老张从前排说这些树是白先生搬来那年种的,长了六年,是该高了。白業问六年,自己在这里住了六年吗。老张说对,他每天开这条路送白先生上班,白先生总坐在后座左边,看窗外,不说话,偶尔让他把收音机关掉。
白業沉默了一会儿,说他那时候大概心情不好。
老张说对,但今天话多了,很好。
车在别墅门口停下来。白業抱着雏菊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这栋灰扑扑的房子。
他认识这扇门,认识门口那盆已经枯了一半的绿萝,认识玄关鞋柜上放着的那串钥匙。
祈愿开了门,把他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放在脚边。白業换好鞋,抱着雏菊站在玄关,忽然问这是他们的家吗。
祈愿说是。他又问以前也是吗。祈愿说以前是他的,后来是他们的,一直都是他们的。
白業低下头把雏菊放在鞋柜上,和那两串钥匙并排。
客厅里祈愿把窗帘拉开,下午的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金色的灰。
白業站在客厅入口,抱着那束已经有点蔫的小雏菊,目光从祈愿的背影移开,落在沙发旁边那只巨大的懒人豆沙上。
那是一只橙色的、鼓鼓囊囊的、像一坨发了酵的面团一样瘫在地上的东西。他不记得自己见过它。他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按了按。手陷进去了,软绵绵的。他又按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整只手都陷了进去,豆沙发出沙沙声。
祈愿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他。白業蹲在懒人沙发旁边,一只手还按在里面,仰着脸,表情有点茫然,又有点认真。
祈愿笑着,把头缩回去,继续烧水。
白業在懒人沙发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路过那盏暖光落地灯,灯没开,银灰色的灯罩低垂着,像一朵低着头在想事情的花。他伸手拨了一下灯罩边缘,它轻轻晃了晃,他也跟着晃了晃,然后把手收回来,继续走。
他走到客厅中央的那顶帐篷面前。
帐篷是浅粉色的,门帘半开着,里面铺着彩虹色的爬行垫,垫子上散落着几个毛绒玩偶——一只耳朵很长的兔子,一只表情很淡定的棕色熊,一只歪着脑袋的狐狸。他站在帐篷门口,低下头往里看,看了一会儿,弯腰钻了进去。
他坐在彩虹色的垫子上,膝盖蜷起来,把那只兔子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摸了摸它的耳朵。兔子的耳朵很长,里面塞了棉花,捏起来软软的,他捏了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这顶帐篷是谁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里很安全,他坐着坐着,肩膀就慢慢松下来了。
祈愿端着一杯温水走进客厅,发现白業不见了。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向帐篷,门帘半开着,浅粉色的布料在阳光里透出柔和的暖光。他走过去,在帐篷门口蹲下来,往里看。
白業坐在里面,膝盖上放着一只长耳朵兔子,手里捏着兔子的耳朵。他低着头,睫毛垂着,阳光从帐篷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祈愿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蹲在门口,看着他。
白業捏了一会儿兔子的耳朵,抬起头,看着蹲在门口的祈愿,问:“这……是…我…的……吗?”
祈愿说:“是你的。这些都是你的。帐篷是你搭的,爬行垫是你铺的,兔子是你挑的。你说它长得像一只不开心的兔子,所以把它带回家了。”
白業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只兔子。兔子的表情确实不太开心——两道眉毛往下撇着,嘴角平平的,像在生闷气。他把兔子翻过来,看了看它的屁股,又翻回来,问:“它叫什么名字?”
祈愿顿了一下,说:“还没有名字,等你给它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