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的笑起来,白業的嘴角也弯了弯。
“好。那我等你煎的蛋。”
窗外的风停了。餐桌上的两只空碗并排放着,碗底还残留着一点馄饨汤,上面浮着零星的葱花。盐罐的盖子没拧上,细细的盐粒洒了几颗在木质桌面上。
白業的手从祈愿胸口滑下来,落在桌沿,指尖碰到那几颗盐粒。他把它们一粒一粒拈起来,放进嘴里。咸。很咸。
“祈愿。”
“嗯。”
“你今天放了几次盐。”
祈愿低头看了看盐罐,又看了看白業的碗:“第一次忘记放。第二次放了一撮。你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又放了一撮,怕你觉得淡。”
白業沉默了两秒:“咸了。”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因为是你放的。”
祈愿看着他,目光从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他把白業的手从桌沿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一根一根手指地摩挲过去,停在无名指的银戒上。
“白業。”
“嗯。”
“你明天煎蛋的时候,盐少放一点。”
白業垂着眼,静默了几秒。
“知道了。”他把手从祈愿掌心里抽出来,站起身,端起两只空碗走进厨房。
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碗碟轻轻碰撞。祈愿坐在餐桌旁没动,盯着那扇半开的厨房门。
白業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祈愿还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那本狄金森诗集。他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今天早上白業摩挲过的那一句。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我本可以忍受黑暗。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成为更新的荒凉。”
祈愿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然后把书合上了。
“白業。”
“嗯。”
“你早晨看这页的时候,在想什么。”
白業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水珠。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在想,我见过太阳了。”
祈愿看着他。
“所以我没办法再回到黑暗里去了。”白業抬起头,迎上祈愿的目光,“那会很疼。比没见过的时候疼得多。”
祈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沾着水珠的手握住。
“那就不要回去。”
白業看着他。
“你害怕的那些事,也许会发生,也许不会。”祈愿的声音很轻,“但如果有一天发生了,我会在你身边,没关系。我在你身边。”
白業的睫毛湿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祈愿的锁骨,:“你今天的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你不说话的时候,我就会怕。”
白業怔住了。
“怕你在衣柜里不出来。怕你又一个人扛。白業,你可以不说话。你可以躲进衣柜里。你可以哭,可以害怕,可以一遍一遍地问我同样的问题。我都会在。但你不能推开我。这一点,你要记住。”
白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记住了吗。”
“……记住了。”
祈愿松开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好。去把围裙解了。草莓还没吃完。”
白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围裙,又看了看祈愿。他忽然伸手,把围裙解下来,套在祈愿脖子上。祈愿低头看着那件印着卡通小熊的围裙挂在自己胸口,挑了一下眉。
“你不是说草莓还没吃完吗。”白業转过身,往客厅走,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尾音上扬,“那你去洗。”
祈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白業的背影。那个人赤着脚踩在毛绒地毯上,身上穿着他皱巴巴的浅蓝色衬衫,衣摆堪堪盖住大腿根,露出一截被吻痕缀满的苍白皮肤。他走到落地灯旁边,在懒人沙发里陷下去,抱起一只毛绒玩偶,把脸埋进去。
祈愿笑了一下,转身打开冰箱,拿出剩下的半盒草莓。
水龙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客厅里,白業把脸从玩偶里抬起来,看着厨房的方向。磨砂玻璃后面,祈愿的身影被灯光晕成一团模糊的暖黄色。他站在水槽前,低着头,认真地冲洗着每一颗草莓,一颗一颗地拿起来,检查着什么。
白業把玩偶抱得更紧了一点。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步子一的消息:“白先生,明天上午十点,律所。资料我都准备好了,您不用太担心。早点休息。”
他看完,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回茶几上。
祈愿端着草莓走出来,在白業旁边坐下。他拿起一颗最大最红的,递到白業嘴边。白業低头咬住,汁水在齿间迸开,甜得有些过分。
“这颗好甜。”
“是吗。”祈愿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皱了一下眉,“太甜了。”
“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
“我是喜欢看你吃甜的。”
白業咬着第二颗草莓,停住了。他看着祈愿,祈愿正低头在碗里挑拣着,把最大最红的都拨到一边,把那些青白色的带点酸味的留给自己。白業把嘴里那颗草莓咽下去,伸手从碗里拿起一颗青白色的,递到祈愿嘴边。
“你吃甜的。”
祈愿看着他。
“我也喜欢看你吃甜的。”
祈愿低头,把那颗草莓含进嘴里。
“酸吗?”白業问。
“甜的。”
白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像是雨后突然升起的太阳,祈愿看着,手里的草莓停在半空中。
“怎么了。”
“没什么。”祈愿把草莓放进嘴里,垂下眼睛,“就是觉得,你应该多笑笑。”
白業愣了一下。
祈愿的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祈愿看着客厅里堆满的纸箱和购物袋和已经拆开的那些软枕、绿植、帐篷。
“太空了。得填满一点。”
祈愿的目光落在那浅粉色的小帐篷上。
他记得今天白業就是在那里面蜷缩着,自言自语。
“那里我也可以进去吗?”他轻声问。
白業看了一眼帐篷,又看了一眼祈愿眼里的光亮,忽然心生狡猾之意:“那是我的私人空间。”
“不过,”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如果你给我洗草莓,或许可以申请一个临时参观名额。”
祈愿挑了挑眉,把碗里最后一颗草莓递过去:“现在申请还来得及吗?”
白業张嘴接住,含糊不清地说:“看你表现。”
他吃完草莓,站起身,朝那个粉色的小帐篷走去。他弯下腰,钻了进去。帐篷的拉链被他从里面拉上了一半,留下一道缝隙。
祈愿放下空碗,走到帐篷边,蹲下来,透过那道缝隙往里看。帐篷里铺着柔软的垫子,角落堆着几个毛绒玩具,还有一本翻开的画册。白業正背对着他,身体蜷缩着。
“临时参观名额审批通过了吗?”祈愿轻声问。
帐篷里的人动了动,然后那道缝隙被拉开了一点。白業的脸出现在缝隙后面,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进来吧。”
祈愿犹豫了一下,也学着白業的样子,弯下腰钻进了帐篷。帐篷有点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祈愿坐下后,后背靠着帐篷壁,鼻尖充斥着白業身上淡淡的蜜桔香味,和草莓的甜腻气息。
“这里面还挺舒服。”祈愿说。
“那当然。”白業的语气带着一丝小的得意,“我挑了好久的垫子。”他往旁边挪了挪,给祈愿腾出更多空间,然后把一个毛绒兔子塞到祈愿怀里,“抱着。”
祈愿抱着兔子,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闯入了白業小心翼翼构建起来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小世界。这个世界粉色、柔软、带着甜香,和白業平日里那副疏离冷漠的样子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