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个得了相思病的毛头小子。”
“都是你害的。”
“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遇到你之前,我一个人好好的。”
“也不是。”
“只是麻木而已。”
“你把我叫醒了。”
“现在我什么都感觉到了。”
“哪怕时疼的。尤其时是疼的。”
“该把这件衬衫洗了。”
“趁你回来之前。别让你闻到上面全是我的味道。”
“或者不洗了。”
“也许我想让你知道。”
“你要是知道了会怎样?”
“会很温柔吗?”
“还是会很粗暴?”
“我不知道更想要哪个。”
“都要。我都想要。”
“想要你捧着我的脸。”
“然后把我弄坏。”
“不敢相信我说了这种话。”
“看看你把我变成什么样了。”
“该起来了。”
“去洗个澡。”
“假装自己还剩一点尊严。”
“再躺五分钟。”
“看着你。”
“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看。”
“好了。真的该起来了。”
“我爱你。”
“记得早点回来。”
“带着草莓。”
白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某个瞬间,玄关传来的声响让他猛地惊醒。起初他以为他在做梦,以为这又是自己的不可理喻的幻觉,可那声音太真实,钥匙转动,门锁弹开,鞋底踩在玄关地板上,一步一步逼近,步步踩着他的胸口。
他没有动。他蜷在衣柜里,怀里抱着祈愿的衬衫,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柜门关着,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很细很淡的一条。他听见脚步声从玄关移到厨房,又从厨房移到客厅。停下来。又响起来,这次是往卧室的方向。
白業的手指攥紧了衬衫布料。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停了很久。白業不敢出声,他屏住呼吸,把自己缩在衣柜最深处,仿佛他是个罪人,他不能被祈愿找到,不能被他看见这样狼狈的自己。
而事与愿违。他总会被祈愿抓到。
祈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昏暗的房间。窗帘拉了一半,暮色从另一半涌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种暧昧的橙黄色。他的目光落在敞开的衣柜门上,落在柜门边缘那一片被攥出褶皱的衬衫下摆上。他喉结动了一下,紧盯着那片褶皱,压制住自己狂烈的心跳,安静地听着从衣柜深处传来的细微呼吸声。
那呼吸声短促,不均匀的,像一只躲雨的猫,蜷在巢穴里,连耳朵都在发颤。
祈愿在门口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伸手拉开柜门,该不该蹲下来抱住他,该不该先开口说一句“我回来了”。他指尖发麻,掌心渗汗,连呼吸都卡在胸口不敢落下。白業想要被找到吗。他想。他比任何人都想。
于是祈愿走了过去,在衣柜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拉开了柜门。
白業蜷在里面,膝盖抵着胸口,怀里抱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那是祈愿的,牛津时常穿的那件。他的头发乱了,几缕垂在额前,被汗浸湿。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影。他抬起头,看着祈愿。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柜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光线涌进去,落在白業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虽感觉到不舒服,却仍然固执地望着祈愿。他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太阳的光线把祈愿的轮廓都模糊了,再加上自己的眼睛也落着水汽,看着祈愿时便像是隔着水雾看神祇降临。白業的睫毛颤了颤,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先动的那个人是祈愿。他伸出手,把白業额前垂落的头发拨到耳后。白業的皮肤是凉的,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冷的,抑或只是太久没被触碰过。可是,祈愿早晨走之前,才吻过他的,还在他颈侧留下过温热的吻痕。那吻痕还在,可是白業怎么就冷成这样?到底要怎么捂热。
“什么时候回来的?”白業像是终于确认站在自己眼前的不是幻影,而是真实的祈愿,他开了口,声音沙哑到像是几百年未曾与人说过话。
祈愿看着他憔悴的脸颊,微微凹陷的颧骨,心脏像被钝刀割开般抽痛。明明几天前,他还在自己怀里笑得毫无防备。明明那时他眼里的雾气已经散了些,怎么一转身,又浓得化不开?祈愿喉头哽住,他轻声道:“在你自言自语的时候。”
白業怔住,睫毛倏然一颤,眼尾泛起更浓的红。他感到有些屈辱,又感到莫大的满足,仿佛那些话语本就是为他而生、为他而溃散的隐秘心事,终于被听到了。他垂下眼,藏起眼里的疯狂:“你听见了。”
祈愿安静地望着他。他看到了所有。白業的睫毛垂着,但是那些隐秘的光芒还是从缝隙里漏了出来,像被囚禁许久的疯子终于被看见了,终于被赦免了。祈愿的拇指摩挲过他眼尾微烫的皮肤,轻声道:“听见了。”
白業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他把脸埋进祈愿的衬衫里,埋得很深,像要把自己整个藏进去。祈愿没有把他拉出来。他在衣柜前换了个姿势,坐下来,背靠着床沿,然后伸出手,把白業连人带衬衫一起抱进了怀里。
衣柜的门敞着,里面的木质衣架轻轻晃动,发出细小的碰撞声。祈愿的下巴搁在白業发顶,一只手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覆在他抱着衬衫的手背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祈愿的声音很轻,“你說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白業的身体僵住。
“你说你想我。你说你连我煎焦的蛋都想。”祈愿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眼里的神情极淡而说话的语气里却压抑着汹涌的潮汐。
“你说你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躺在这儿穿着我的衣服,对着我的照片说话。你说都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
白業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说遇到我之前,你只是麻木而已。是我把你叫醒了。现在你什么都感觉到了。哪怕是疼的。尤其是疼的。”
白業的肩膀开始发抖。祈愿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想告诉你,”祈愿的声音忽而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气息,生怕被外人听见,生怕爱人感受不到那里面包含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温柔:“我也是。”
白業抬起头。他的眼眶湿了,瞳孔结了一层薄薄的水壳,一碰就碎,碎了溪流就要没有源头的流下去了。而祈愿的话语仍未停止。
“在医院,在实验室,在任何一个你不在的地方。”祈愿说,“我也想你。”
“我想你的时候不会躲在衣柜里。”他停了一下,“我会在手术台旁边站着站着就走神,被带教老师叫两遍名字才听见。我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看见红烧肉就想起你说太肥了,然后笑一下,对面坐着的同学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
“我会在下班的地铁上,把我们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翻到牛津的时候,翻到伦敦的时候,翻到你第一次给我发‘草莓’的时候。然后地铁到站了,我把手机收起来,回家。”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白業的眼尾,神情不再是压抑的极淡而是温柔与偏执交织在一起的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眼前这个人。
“我没有衣柜可以躲。所以我把它带在身上。”
白業看着他。祈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像月光照亮的积水那样,祈愿的眼睛此时确实盛满了积水,不断地从裂开的缝隙里漫出来,缓慢地往眼眶里灌,等反应过来时,整个眼珠都浸在微凉的水光里,被浸泡得明亮。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白業望着那明亮的眼眸。
祈愿想了一下:“不知道。可能是怕。”
“怕什么?”
“怕我说了,你会更难过。怕你觉得,你把我拖下水了。”
白業没有说话。
“但刚才在门口,听见你在衣柜里说那些话,我忽然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都是我想听的。”祈愿低下头,额头抵着白業的额头,炽烈的气息不断地浸染着白業,把白業的浑身上下都变成了自己的味道。
“你说你想我。你说你连我煎焦的蛋都想。你说你被我叫醒了,现在什么都感觉到了。”
“这些话,我也想对你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是你,我不习惯把自己的心剖开来给人看。所以我只是煎蛋,买草莓,涂身体乳。我以为你懂的。”
水壳被这句话精准地击穿,温热的液体终于决堤,顺着白業的眼尾无声地滑落,落在祈愿的掌心。
“我懂。我都懂。”
祈愿低下头,吻了吻他湿漉漉的眼睫。
“那你下次,”白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上气不接下气,“下次直接告诉我。不要让我猜。”
“好。”
“就算你说得不好听,我也要听。”
“好。”
“不要只煎蛋。”
“好。”
“不要把话都藏在焦掉的蛋里。”
祈愿愣了一下,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神情有些羞赧,又无奈:“那你呢。你躲在衣柜里,对着我的照片说话。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我?”
这次轮到白業羞了,他一句话也不说话,把脸埋进祈愿的衬衫里。
“怕打扰我。”祈愿替他说了。“怕我在救人。怕你的思念太重,会压垮我。”
白業的手指攥紧了。
“白業。”祈愿把他的脸从衬衫里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你的思念不会压垮我。你不让我知道,才会。”
白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我在医院里,每天都在看那些被疾病压垮的人。他们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失去力量,但是他们还在呼吸,还在吃饭,还在对来看他们的人笑。我以前不明白他们哪来的力气。现在我知道了。”
“他们不是不累。是有人在等他们。”
祈愿的手指温柔地穿过白業的发间,停在他的后颈。
“你也在等我。我知道。你每天等我回家,等我回消息,等我从实验室出来,等我煎的蛋。你等我的时候,我也在等你。等你吃药,等你从衣柜里出来,等你告诉我你今天发生了什么,等你不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疼。”
“所以我们扯平了。”
白業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或许不是眼睛,是那道被自己提前建立好的放在他和祈愿指尖的一道墙它轰然坍塌,碎成齑粉。
“祈愿。”
“嗯。”
“我今天收到律师的邮件了。他们调取了我妈的病历。作为证据。”
祈愿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步子一打电话来,我没接。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说我确实是遗传的。说我可能也会变成她那样。说——”他的声音断了。
祈愿没有催他,感受着怀里人的轻微颤抖,他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发顶,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
“说我害怕。”白業终于说出来了。
“害怕我最后也会认不出你。”
祈愿的手停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橙色的夕阳慢慢落下去了,窗边的光晕渐渐沉入青灰,房间变得幽微。可就是这般的幽微里,呼吸变得清晰可闻,眼神变得更加放肆而灼热。
“白業。你看着我。”
白業抬起头。
“如果有一天你认不出我了,”祈愿说,“我就重新追你。”
白業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会站在你面前,伸出手,说:‘你好,我叫祈愿。你的手太冰了,不疼吗?’”
白業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然后你会看着我,”祈愿继续说,“也许你会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也许你会有一点印象,但想不起来是谁。没关系。我会等。等你想起来的那一天。”
“如果我想不起来呢?”
“那我就强取。”
白業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祈愿抱着他,感觉到他的眼泪透过衬衫布料渗进来,温热地打湿了自己的胸口。
很久以后,白業的哭声渐渐平息。他靠在祈愿怀里,呼吸还很乱,但手指不再攥着衬衫了。他松开手,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落在两人之间,皱得不成样子。
“衬衫皱了。”白業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尾音不免有些发软,就像他现在的整个人。
“嗯。”
“都是我的眼泪。”
“嗯。”
白業低头看着那件衬衫,忽然伸出手,把它叠起来,对齐领口,抚平袖管,对折,再对折。他的手还在抖,但他叠得很认真,仿佛他不是在完成叠衬衫这个动作而是在对着这个拥有祈愿的气息小东西进行一场郑重其事的仪式。
祈愿看着他,看着他湿成一簇一簇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着的颜色极淡的唇,看着他无名指上的银戒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叠好了。白業把衬衫放在膝盖上,看着它。
“我今天买了草莓。”祈愿忽然说。
“我想你会想吃。但我没来得及洗。”
白業的眼睛亮了一点,“想。”
祈愿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出卧室。白業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祈愿端着白瓷碗回来了。草莓洗好了,上面还挂着水珠,在幽微里
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一颗,递到白業嘴边。
白業看着那颗草莓,低下头,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祈愿用拇指帮他擦掉,然后把拇指放进自己嘴里。
“甜吗?”祈愿问。
“甜。”白業说。
他把剩下半颗递到祈愿嘴边。祈愿低头含住。两个人就这样你一颗我一颗地吃完了一整碗草莓。吃完最后一颗的时候,白業说:“我今天下午,在帐篷里,对着你的照片……”
“我知道。”祈愿打断他。“你说了。”
白業的耳尖烧起来,他把脸转向窗外。
“你不用解释。”祈愿的声音很平静,仿佛这本就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只是两个人都想念了彼此,想做/爱了,这很简单:“我也是。在很多个你不在的夜晚。”
白業转过头看着他。祈愿的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羞赧,只有温柔与坦然。
“所以你不用觉得丢脸。我们是两个一样的人。”
衣柜的门还敞开着,晚风带着一丝凉意从窗口溜进来,吹动了祈愿额前的碎发。白業忽然想起什么,从祈愿怀里直起身,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那你……今天听到的,只有那些吗?”
祈愿挑眉,故意拖长了声音:“哦?还有什么是我没听到的?”
白業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他猛地把头扭向一边,嘟囔道:“没什么……”
祈愿却不肯放过他,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回来看着自己,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是不是还有那句……‘会温柔吗?还是会粗暴?’”
白業的呼吸猛地一窒,像是被人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连耳根都红透了。他挣扎着想躲开,却被祈愿牢牢箍在怀里。
“还有,”祈愿的声音压低,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白業的耳廓,“‘都要。我都想要。想要你捧着我的脸。把我……’”弄坏。
后面的话被白業用手捂住了嘴,他整个人都快要钻进祈愿的衬衫里,声音含混不清地从指缝里漏出来:“别说了!”
祈愿低低地笑起来,胸膛一起一伏,白業能清晰地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