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河景房还在等着。”
白業握着伞柄,看着他在雨中的背影。那个背影比自己瘦削,却始终挺直如初。
他追上去,把伞举高,遮住两个人。
酒店大堂温暖干燥,地毯吸走了他们鞋子上的水声。前台的女孩微笑着递过房卡,目光在他们湿透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秒,又礼貌地移开。
电梯里,白業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发现自己的耳朵还是红的。祈愿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两个人看着镜子里狼狈的、微笑的又彼此依偎的倒影。
“河景房,希望窗户够大。”祈愿说。
“整面墙都是玻璃。”
“那我们可以躺着看雨。”
“然后感冒。”
“然后互相照顾。”
白業转过身,面对着他。电梯数字跳动,他伸手,把祈愿额前湿透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那双总是让他想起某种大型犬类的过分明亮的眼睛。
你总这么看着我,”祈愿轻声说,“像怕我下一秒就蒸发。”
电梯到了,门开的瞬间,白業先一步跨出去,房卡在感应器上轻轻一碰,绿灯亮起。他推开门,站在门口等祈愿进来,像个急于展示秘密基地的孩子。
房间很宽敞。整面的落地窗,玻璃外是灰蒙蒙的泰晤士河。
祈愿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到窗前。
“要现在打开窗帘吗?”白業问。
“等黄昏。你不是说那时候最好看。”
白業笑了,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湿透的背上。祈愿的衣服还滴着水,在脚下积了一小片深色痕迹,但白業似乎不介意。
“先去洗澡,你身上凉透了。”
“一起。”
“浴缸装不下两个人。”
“那就淋浴。”
白業沉默了两秒,松开手,从包里翻找换洗的衣服。他的动作有些匆忙,T恤被团成一团又展开。祈愿看着他,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件T恤,平整地叠好放在床上。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
“这是伦敦。”白業说。
“所以呢?”
白業没有回答。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蒸汽很快弥漫开来。祈愿跟进去,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蹭着他的颈侧。
“你在伦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白業的手停在水龙头上。水温已经调好了,热气蒸腾。
“每一天。”他说。“虽然那时你还没出现。”
祈愿把他转过来,吻住他。白業的手抵在他胸口,渐渐放松,手指攥紧了他的湿衣服。
“我把你的衣服弄湿了。”他含糊地说。
“那就脱掉。”
衣服一件一件落在浴室的瓷砖上。白業的皮肤在热水里很快泛起粉色,祈愿的手掌贴在他平坦的小腹。
“转过去。”祈愿说。
白業照做了,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祈愿的手从他腰侧滑下去,带着沐浴露的泡沫,缓慢又细致。白業的肩膀轻轻颤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祈愿凑近他耳边:“你刚才在地铁里,心跳很快。”
“现在也是。”白業说。
“因为什么?”
“因为你在碰我。”
祈愿的嘴唇贴上白業的后颈,在那里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白業的手在瓷砖上收紧。
“祈愿。”
“嗯?”
“……没什么。”
水声持续了很久。当他们终于裹上浴巾走出来时,窗外的雨更大了,泰晤士河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白業走到窗前,用浴巾擦着头发,看着对岸若隐若现的伦敦眼。
“黄昏还早。”他说。
“那就先躺着。”
他们躺在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听着雨声。白業蜷缩在祈愿怀里,祈愿的手指穿过他半干的头发,梳理那些细软的发丝。
“你刚才想说什么,”祈愿问,“在浴室里。”
白業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说,如果那时候你在就好了。”
祈愿的手停在他发间。
“在伦敦的时候,我一个人走过很多地方。大本钟,塔桥,海德公园。我想,如果你在这里,会说什么,会笑什么,会在哪个路口停下来拍照。我把那些画面存在脑子里,像存邮票一样。但是存得越多,越觉得……”空。
他停顿了一下,把脸埋进祈愿肩窝,声音变得模糊而轻:“像往一个漏水的罐子里倒水。”
祈愿收紧手臂,“现在呢?”他问。
白業把脸抬起来,眼睛有点红。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祈愿心口,“现在罐子满了。溢出来了。”
祈愿握住那只手,“那我们就接着装,换个更大的罐子。”
白業笑起来,肩膀轻轻抖动。他抬起头,眼睛因为刚才的潮湿而显得格外明亮。
“你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近墨者黑。”
“我是墨?”
“你是墨,是砚台,是整张宣纸。我把你铺开来,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白業眨了眨眼,忽然凑过去,在祈愿嘴唇上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这是印章,证明这张纸是我的。”
祈愿愣了一下,又笑起来。他翻身把白業压进床垫里,被子被搅成一团,白業的笑声闷在枕头里,带着水汽和沐浴露残留的蜜桔香。
“你的印章盖错地方了,”祈愿说,“应该盖在这里。”
他的嘴唇贴上白業的锁骨,在那里停留了很久。白業的手插进他半干的头发里,没有再说话。
“落地窗……”祈愿忽然出声,“我们可以用一下。”
白業的脸颊蓦然烫得发红,“你是变态吗?”
“只是建议。”祈愿笑着,“你不是说整面墙都是玻璃。”
“那是用来看风景的。”
“现在也是。”祈愿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很亮,“你在风景里”
白業用手背遮住眼睛,耳尖的红蔓延到脖颈。祈愿把他的手拉下来,十指相扣按在枕头两侧。
“窗帘没拉。”白業说。
“我知道。”
“会有人看见。”
“二十三层。”祈愿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而且下雨了。”
“……把灯关了。”
祈愿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到开关。房间沉入一种柔和的昏暗,灰白的天光从落地窗渗进来,微微照亮了空间。
“这样更清楚了。”白業说。
“看清楚什么?”
“你。”
祈愿低下头,在昏暗中寻找他的嘴唇。白業的回应很轻,舌尖试探着触碰,又缩回去,又被牵回来。
祈愿抱着他走到了落地窗前。
白業的后背贴上冰凉的玻璃,猛地吸了一口气。祈愿的手垫在他腰后,隔开了一部分寒意。
“冷。”白業说。
“很快就不冷了。”祈愿说。
他的嘴唇从白業的锁骨向上移动,停在喉结处。白業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指甲陷入皮肤,留下月牙形的痕迹。祈愿低笑,气息拂过他潮湿的皮肤:“你抓这么紧,是怕掉下去?”
“怕你松手。”
“舍不得。”
祈愿的手从他腰侧滑下去,托住他的腿弯,让他完全悬空,只有后背和玻璃接触。白業惊呼一声,手指攥得更紧,双腿本能地缠上祈愿的腰。这个姿势让他比祈愿高出一些,他低头看着对方,看着对方眼里的燃烧的火光。
“你看,”祈愿仰着头,“你在风景上面。”
白業想反驳,但祈愿的嘴唇堵住了他。白業的后脑勺抵在玻璃上,凉意渗透进来,和体内升腾的热度形成奇异的对比。他觉得自己像一块正在被锻打的金属,在冷与热的交替中逐渐失去原有的形状。
“祈愿。”他在换气的间隙说。
“嗯?”
“……窗帘真的没拉。”
“我知道。”
“那你还……”
“让你看清楚。”祈愿打断他,“看清楚谁在碰你。”
“疯子。”
祈愿笑了一声,将他翻了个面,让白業面朝玻璃。
白業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泰晤士河在下方流淌,他的呼吸在玻璃上晕开一片雾气,又迅速消散。祈愿的手从他背后环过来,十指与他交扣,压在玻璃两侧。
“这样,”祈愿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你就能同时看见伦敦,和让你看见伦敦的人。”
白業的睫毛颤了颤。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两个人的轮廓,一个清晰,一个被另一个笼罩着。
“会留下印子……”
“什么?”
“玻璃。雾气……还有别的。”
祈愿低笑,嘴唇贴上他后颈凸起的骨节:“那就留下。”
白業闭上眼睛。雨声在耳边响起,和从前听着睡觉的白噪音重合。他想起很久以前,独自在伦敦的某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坐在国家美术馆的台阶上,看着鸽子在特拉法加广场的水洼里踱步。那时他试图想象另一个人坐在身边,却怎么也想不出具体的轮廓,那个位置始终空着。
而现在祈愿就在这里,呼吸就在耳后,体温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真实得让他眼眶发热。
“祈愿。”
“嗯?”
“……没什么。”
祈愿似乎笑了一下,嘴唇蹭过他肩胛骨上那颗小痣。白業的手指在玻璃上收紧。他想说的太多了,想说谢谢你找到我,想说你比我想象的更好,想说那些独自走过的街道终于有了意义。但所有这些都被祈愿的动作拍碎,变成零散的音节散落在雨声里。
“我知道。”某一个时刻,祈愿忽然轻声说。
白業转过头,“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刚才想说什么。”祈愿把他转过来,抱起,让两人额头相抵,“也知道你以前走过那些地方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白業愣住。
“我也在那里。在你想象的那个位置。只是那时候我还没办法回应你。”
窗外的雨忽然变大了。
白業的眼睛突然涌上水光。他吻住祈愿的唇,指甲掐进祈愿的后背。
“……疼。”他含糊地说。
祈愿立刻松了力道,嘴唇退开一寸,查看他的表情。白業却追上去,把那个距离重新填满。他的牙齿磕到祈愿的唇角,又笨拙地舔了舔。
“不是这里疼。”他说。
“那告诉我,哪里疼。”
白業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很久以后,祈愿才听到他闷闷的声音:“这里。”
他拉着祈愿的手,按在自己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
“存了太多东西,胀得疼。”
祈愿的手指在那里停留,感受皮肤下的狂热心跳。他想起白業说过的话,漏水的罐子,溢出来的满。
“那就倒出来一些,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