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韵不言,垂目沉思。
吴焕尚未开口引她入宫,如今若是死在虞府,只怕虞擎随便寻个由头,便会不了了之,这是逼她非替此女行治不可。
“请公子替我寻桶烈酒。”
她仰面直接视虞擎。
远处,欢谈声繁杂,虞后有孕,王上尚无一子,虞家日后只怕更受依仗,席中少不了攀附之人。
“虞大人这府中乐师琴声虽悦耳无比,可我听闻今日浔阳第一琴师尚在席中,不知我等可有耳福?”
此言一出,席中骤静,众人纷纷朝席末的赵奕看去。
无官职加身,为官期间开罪虞家,却还能入席,只怕虞锋等的便是这刻。
“子谋,你可愿?”
虞锋出声问询,面上却是一脸得意之色。
梅花静落,席中无一人出声。
李安庆案中那笔银子最后汇入的是四方街钱庄,四方街钱庄的老板与虞锋暗中来往频繁,事发后钱庄老板写下与李安庆勾结的遗书后服毒自尽于家中。
赵奕因此将虞锋收监,囚在廷尉府监狱中足足三日,此事可是震惊一时,如今此案已结,他反倒落得个被削职的下场,可谓大快人心。
众人一副观戏姿态。
在浔阳之时宁愿被囚都不愿受平阳侯府之邀,可如今他得罪的可不是平阳侯府,崔澜恐不会再替他言说。
“献丑了。”
半晌之后,赵奕起身作揖,随后走至乐师身边。
“借琴一用。”
女子闻声退开。
众人惊愕,赵奕曾经可是宁断不折之人,如今却甘愿受此屈辱。
琴声如流水潺潺,赵奕异曲的右指无一遮蔽露在众人眼中。
传闻是在浔阳被囚之时所折。
琴音久久不绝,阁楼上隐隐约约,丝线透着红光,徐韵沾血十指微颤。
老妪一惊,忙凑前:“怎么了?”
“无事。”
徐韵摇头,脑中想起的是常在梅熹殿外演琴的那人。
逍遥香静燃成灰,老妪事先服过解药,满是褶皱的双眼炯炯有神,紧盯着徐韵双手,生怕一出错漏。
刀锋刺破皮肉,迸出一簇血珠,老妪险些喊叫出声,定了定神,再看向徐韵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敬佩。
老妇捏袖揩了揩汗。
她活了这么大年岁也是见过血的人,这等皮肉相离再缝合的场面却让她看得胆颤,好在门外琴音似有定神之用,这才没让她在这年轻妮子前丢了体面。
“这些时日需要静养,七日后若无碍,便是成了。”
老妪看了榻上如同睡去的女子一眼,起身往外走去。
徐韵将手擦净,收好药箱,走出房外。
老妪正与虞擎说着什么,见她出来,俯首退至一旁。
“七日后蕊儿若无碍复原容貌,我会禀明王后,届时你便可入宫。”
“大人可知那方才那琴音是何人所奏?”
虞擎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徐韵俯首:”只是觉着那琴音十分悦耳,我倒从未听过,心生好奇罢了。“
“府中乐师,就是你方才所见那人。”
男人语气似是不耐。
“入宫之事,右相既已给了我机会,便不敢劳烦大人,只是我觉方才那琴音十分动人,不知大人可否让其为我再奏一曲?”
虞擎握于木栏上的双手暗自握紧。
“朱婆婆,你去将曦月叫至揽月斋。”
“是。”
妇人领命离去。
不多时,老妪便匆匆跑了回来。
“我不是让你将人带至揽月斋?”
老妇人在虞擎身前立住:“郎君,方才奏琴的不是曦月姑娘,是……”她朝徐韵看了一眼,“是赵奕。”
“你说什么?”
徐韵心下猛颤,牙关暗自咬紧。
“徐大夫?”
虞擎试探问道。
“无事,那便不必了。”
虞锋对赵奕怨恨颇深,想来此宴怕是其故意设之,刚被削职便被人戏作乐伎之流,虞擎只当她对赵奕余情未了,并不在意。
“诊金七日后我会遣人送至驻春阁。”
“民女告辞。”
徐韵无心在与其纠缠,匆匆告辞。
她跟在引路的仆人身后,再过梅园时,琴音已歇,那人也不知所踪。
七日过去,那日的琴音始终绕在徐韵心间。
那曲子是魏脊即兴所谱,根本无人知晓,祈人更不可能用此曲作乐。
“你去了虞家花宴?”
珠帘内,男人声音带着沉怒。
徐韵俯首:“徐韵不过一介平民,不敢拒下虞家的病患,可徐韵心里始终谨记,徐韵只有大人一个主人。”
吴焕多疑,不过那日徐韵早朝这边递了信,虽知其不会因她开罪虞家,但总不会怀疑她与虞家勾扯。
“你虽对赵奕无情,可我瞧他并非对你全然无意,虞擎想必亦通此意。”
男人的话瞬间在徐韵脑中炸开,难道他真是……
“今夜子时,将她带去栖兰阁。”
“是。”
吴已躬身应是,暗自窥窃了身侧女子一眼。
逐风馆,东边厢房内未点一盏灯烛,花窗大开,夜色沉沉,打了男人一身。
“他既然决心顶罪,就绝不肯能轻易反水,何况于周二人亦不会让其在狱中活得太久。”
紫仪眉头皱紧,朝前人说道。
瘦指轻点案台梅枝,男人侧身,夜色衬染下眉间可见旧影。
紫仪稍愣,只听男人续言,
“其与其妻伉俪情深,若是有一线生机,就不会令他枉死。”
“可如今其妻儿皆在虞家掌控之中。”
“尽快找出季家母子二人。”
“是。”
男人踱步至窗前,“鱼缸该清了。”
紫仪眸光稍稍后侧,拱手,利落转身离开。
吴府,栖兰阁内灯火葳蕤,明如白昼,兰香缭人。
女人面容恬静,阖目静卧于雪色丝衾之上。
徐韵眸底闪过一丝嘲色,厉叫万人惧,柔只为红颜,吴焕这样的人竟也会对一人珍视至此。
她侧头,面露不解,“夫人?”
吴已点头。
身后推门声响起,丫鬟自觉退至两侧。
来人头顶高冠,着黑色直裾袍,腰间悬玉,刻鼻凿眸,面带疏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