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官差得令上前,欲搀赵奕,却被徐韵避开,“我是大夫。”
金平这时才注意到赵奕身边的女子,一头乌发散乱,钗饰胡乱地挂在发梢,面容难以看清,只能看见其身上染了不少血渍。
“我是赵奕未过门的妻子。”
金平疑惑,他倒是听说赵奕在浔阳时曾娶过一任妻子,只不过后来染病而亡了,赵奕性情孤寡,府里至今无一妻妾,倒是不知何时多了个未婚妻。
只不过眼下不是深究此事之时,他转身,对着身后身形魁梧的男子道,“快至宵禁,抓到人我自会遣人告知虞府,请回吧。”
男人是虞国公府上的护院,声称府上有家仆携财潜逃,遂带人追捕,不过虞家仗着家里出了个皇后,行事一贯目中无人,金平对虞家的人向来无甚好感,亦不想多纠扯。
男人神色沉沉,眸光从赵奕二人身上扫过,不发一言,抱拳后退,带着身后数人离开了此处。
金平亦转身,对着赵奕抱拳,驾马带人朝前追去。
火光渐远,绿玉街暗幕如潮。
“你何必……”
徐韵话未说完,看着赵奕唇边的血迹,忙将他扶进医馆。
她将手搭在赵奕的脉腕上,昏暗中,眉目轻颤。
脉象虚沉,但并非中毒的迹象,纵然肩上有伤亦不该是这样的脉象。
赵奕将腕抽开,却一把被徐韵抓住,“你受过重伤?”
赵奕不言,只是回过身盯着徐韵。
随着一声猫叫,案台上未燃的灯盏几经滚动,终是落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动。
徐韵扣紧甲盖,此人于她尚且有用,但看他脉象只恐时日无多。
她起身,捡起滚落的油灯点燃,凝思几瞬走到一旁的木柜里取出一个匣子,在赵奕身边坐下。
白裳上晕开大片鲜红,如雪中映梅,在灯下愈发惹眼。
徐韵抬手就要去掀开覆在伤处的衣料,却被赵奕侧身躲开。
她稍顿,随后收手放在膝上,“我要给你止血。”
“不必。”
赵奕起身,却被徐韵按住,温热的肌肤覆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他要抽开却被牢牢压住。
“我是大夫,患者于我而言,无男女之分。”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言罢,赵奕抽手起身,徐韵并未阻拦,任由他推门隐身于夜幕之中。
不过利而聚罢,对于祈人,她并不想生出多余的怜悯。
阴云遮月,孱弱的咳嗽声在黑暗中铺开,赵奕额间隐有青经突起,汗珠如泄而下。
模糊中,仿佛眼前一片梅花正放,院中萦绕着雪煎春芽的香气,身穿绿衣罗裙的少女走至他身前,看他躺坐在冰雪之中似有疑惑,歪头唤道,“殿下。”
突然,眉心阵痛,双目如被人握住一般疼痛难忍,再睁眼,只能看到一具血迹斑斑的躯体躺在满是脏污的枯草上,衣不蔽体,身无完肤,更无体面之言。
“你想做救世主,而杀你的偏偏是你的亲人子民,魏脊,你当不了圣人。”
药炉沸腾不止,房间内充斥着药汁的苦涩,徐韵看着阖目仰躺在床榻上的男子,神色晦暗。
赵奕身上未有中毒的迹象,那就说明她并未中自己的蛊香,既如此又为何甘愿受她威胁。
其新伤在肩,她已经为她做了止血和镇痛,按理他身上的痛感应有所缓和,可他的痛苦却未减缓半分。
气脉太弱,又非中毒,像是将死之人吊着一口气。
“将死之人。”
徐韵疑惑,默念,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忙坐下搭住赵奕的脉搏。
*
晞光初露,宜京城静谧如初,青脊山顶,男人负手而立。
“崔将军!”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抱拳道。
“你来做什么。”
“听闻梅歆跟冯将军是旧识,当日庾州城防是冯将军的护卫军负责,王上亲信将军,可我等为人臣的却不能把王上的安危置于不明之处,任由一把弑君的屠刀时刻悬于君顶。”
男人冷眼转身,“你是怀疑我包庇梅歆,弃王上安危不顾。”
“下官不敢。”
“先王故去已有数月,王上命你捉拿梅歆,而你至今日为止却全无进展。”
男人走近黑衣男子,侧身挑眼道:“我奉劝你与其来我这试探,不如多花些时间寻人,”
说罢,男人离开了此处,只剩黑衣男人仍躬身立于原地,抱拳的双手握得通红。
光线透过窗隙,所照处可见细尘浮悬。
赵奕睁眼,模糊的残影逐渐清晰,略有烘热的房间内空无一人,他侧目,肩上已经缠了一层白纱。
他起身,吹灭了还在床边燃烧的白灯。
“醒了。”
他转身,门口的女子束了发髻,逆光站在门口,手中还端着一碗褐色的药汤,散发着浓烈的苦涩。
“若是你死在了无人问津的街巷里,只怕我又得进一回廷尉府。”
徐韵说着将药端至赵奕面前,“这药汤对你的伤疾有益,喝了它你也可好受些。”
“宜京不缺枯骨,我劝姑娘早日离开此处。”
徐韵神情微愣,随后直起身,“我既不是罪人,正经讨口饭吃,怎如大人说的那般可怕。”
赵奕眸光扫过徐韵腰间的绿松石月环,负在身后的右手暗自握紧,“姑娘在逐风馆就没有见过魏人吗?”
徐韵闻言轻笑,祈魏乃宿敌,若是我见了魏人,大人觉得我一弱女子此时还能活着?”
“是吗?”
赵奕俯身,在离徐韵只有几寸之距时停住,目光直盯着黛眉下那双极其冷静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