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人最常谈论的主题,莫过于赵煦对祖母日渐滋生的反抗心理。赵煦总会压低嗓音,小声讲述自己关于国事逐渐了解的某些状况,以及为何对祖母的各项决策感到不以为然…
原来,这三年多以来,早朝虽由高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但赵煦也坐在朝堂的另一张宝座上,也在聆听。起初,赵煦什么也听不懂,可是久而久之,赵煦越来越懂事,也就越来越能把听过的碎片信息拼出祖母这三年多来施政大方向的画面…
赵煦记得,祖母刚接手朝政时,就延请司马光入朝拜相。那时候,赵煦还不太能理解大臣们的言论。不过后来回想起来,司马光曾经频频请求太皇太后为神宗皇帝时期反对新法的官员平反昭雪,恢复名誉和官职,重新安排进入朝廷的各级部门任职。此外,原本执行新法的蔡确、章敦等大臣都在司马光担任宰相期间离京。
司马光只当了一年多宰相,即于元佑元年阴历九月初一(西元1086年阳历十月十一日)病逝。但就在司马光位极人臣的一年多之内,新法的方田均税、市易、保甲、青苗、免役等政策一概遭到废止。
早在司马光去世之前,力主旧法的大臣们就有派系问题。最先爆发冲突的是洛阳理学派的程颐和蜀学派的苏轼。程颐对小皇帝赵煦过于严厉,又主张一切遵循古礼,引起了苏轼批评他不近人情。
洛、蜀两派纷争越演越烈的引爆点是,司马光不巧在朝廷举行大赦庆典当天辞世,很多官员准备在庆典结束后,前往司马光的府邸吊唁。但是,洛派领袖程颐却认为不能去,并且引经据典说道:“《论语》里面有哭与歌不同日的说法。”当场就有人反驳:“孔子说是哭则不歌,可没有说歌则不哭。”蜀派的苏轼则讥笑道:“伊川先生(程颐的号)说的是乡巴佬叔孙通(汉高祖时代礼官)所制订的礼法吧!”众人听了,无不大笑,让程颐很下不了台。
此后,程颐的学生右司谏贾易、右正言朱广庭就极力寻找机会来弹劾苏轼 。不消多久,他们就抓到了把柄,宣称苏轼在出考题的策问中写的几句话大意是:效法“仁祖之忠厚”则官吏们偷惰不振,效法“神考之励精”又使官吏们流于苛刻。他们藉此攻击苏轼诬蔑宋仁宗不如汉文帝,宋神宗不如汉宣帝,就是对先帝不敬。
蜀派吕陶、上官均不肯坐视苏轼受到诬蔑,挺身而出为苏轼辩护,指责朱光庭藉机替程颐泄私忿。无所偏袒的范纯仁也表示朱光庭的奏章太过份。身为北方人而属于朔派的王岩叟则站在程颐那一边。
旧党显然分成了洛、蜀、朔三派。赵煦虽年少,却也看得出来,他们互相攻讦多半并非为公,而是为私。因此,赵煦并不偏向这三派之中任何一派,只对整个旧党反感。
不过,赵煦明白祖母就是要用旧法治国,无法请求祖母罢黜旧党人士,也不宜在晚膳时间对生母表达任何关于政治现况的不满,以免万一有下人听见了,传话到祖母耳中去。他唯一能私下倾吐心声的对象就只有刘清菁。
冬去春来。元佑四年(西元1089年)某个初春夜晚,刘清菁照常送赵煦走出了朱太妃寝宫的前厅,在前院裡,赵煦又一次对刘清菁以耳语抱怨道:“朕实在受不了洛、蜀、朔三派动不动吵吵閙閙!太皇太后根本管不住他们!”
刘清菁回以微微一笑,悄声开解道:“等到官家将来亲政,就能管住他们啦!”
“亲政,那还要等多久啊?”赵煦轻叹道:“朕真是等不及了!”
“不会太久啦!”刘清菁柔声回道:“最近才过了年,官家就算十四岁了。”
刘清菁说的是赵煦的虚岁。由于赵煦生日在阴历腊月,足岁其实在一个多月以前才满十二岁。
“十四岁又如何呢?”赵煦感慨道:“朕查阅宫廷档案,发现仁宗皇帝居然到二十四岁才亲政!刘太后一直掌权到驾崩为止。祖母有前例可循。”
这是刘清菁年纪虽小也懂得不能妄言的议题。刘清菁只好避重就轻,俏皮笑道:“提起太皇太后呀,她老人家越来越老,官家却是越长越高呢!”
心智早熟的刘清菁四两拨千斤,令赵煦乍觉自己迟早会有出头的一天,心情顿时开朗了不少。赵煦望着刘清菁,含着宠溺的意味说道:“你也在长高呀!好像长得比朕还要快,都快要跟朕一样高了。”
“没有啦!”刘清菁娇声回道:“太妃说,女孩子在十到十五岁之间长得最快,之后就长得很少了,十六七岁以后就不长了,而男孩子可以长到十八岁,甚至二十岁,所以呢,男人通常都比女人高。”
“嗯!”赵煦点头笑道:“再过几年,我们就都长大了。朕真想赶快看到你长成大姑娘的样子呢!”
赵煦说着,内心深深感触:无论自己有什么烦心事,只要跟清菁谈一谈,愁雲惨雾就必定会烟消雲散!他既有此体悟,清菁之于他,自是越发不可或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