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零零年十月。
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将近三年,森栗林收刀,茶色的和服在永暗无光的无限城里格外模糊。这是那年和黑死牟在仲见世定的那身,自取回来以后也没怎么穿过,放了很久才终于想起来让衣服重见天日。
黑死牟倒满意这纹付,破天荒跟他说穿这件适合把头发束起来。
于是森照做,闲来无事便开始研究如何搭配和服和发型。只不过剑还是要练的。
他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实力,没人或者鬼跟他正经地战斗过。每日只熟悉血鬼术、被灌些不知道从哪来的血、搜罗一些乱七八糟的小饰品。偶尔累会来找他,然后一起去无限城找点事做。
也许鬼的永生对他来说倒是诅咒。黑死牟因他觉醒了自己的血鬼术,所以不再教他月之呼吸的后十型。传召从一周一次变成一月两次次,前一次用来检验他月之呼吸前六型和血鬼术的熟练度,后一次就只是什么都不做,陪着黑死牟下棋。
森栗林下棋的技术一般,黑死牟不厌其烦地教,这么下来一年多以后竟真的能对弈下来十几轮,虽然最后还是会被杀得片甲不留,但进步也是实打实的。
下过棋以后森大概率也不会走,有时会问黑死牟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不过多数时候得到的答案都是沉默;有时会把自己到处买的小饰品送给黑死牟,当然基本都是银和珍珠的材质——因为他觉得适合——送的东西黑死牟大部分会收着,太花哨的则会让他拿回去;有时就只是坐着发呆,看黑死牟冥想或者练剑。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逃避现实?可现实就是如此,待在这一亩三分地,在无限城和深山的家中两点一线地往返,连林子都不出。
那夜和愈史郎见面后他一直在思考,究竟什么路才是他想走的?珠世在这两年间来过一次,为了找他采血。森栗林问她,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做出一个不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珠世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事,你做出一个选择,一段时间后一定会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选另一个,所以这个问题只能自己去想,别人没办法帮你。
森栗林半懂不懂,说好吧,等我真的决定了,我会去找你们。
可他想要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既不失去作为锚点的明月,又能安放自己的良心和人性的方法。这有点太贪心,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这样的道路。大概率是不能的。
时光悄然流走,森栗林坐在那间熟悉的和室,指间夹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格线上,却好像始终没有聚焦。对向黑死牟六只金红的鬼目半阖,手中黑棋将落未落。
嗒。
黑子落下,封死了白棋最后一处尚可挪动的角落。棋局已定。
“……心不在焉。”
黑死牟看着不知神游到哪去的森,声音听不出喜怒。
森栗林猛地回神,立刻低头认错:“……抱歉,大人。”
“在想什么?”
“我……”森栗林犹豫了一会儿,“我想去别处一趟。”
这个别处指的并不是平时会去的附近的镇子,而是更远的地方。黑死牟低低嗯了一声,森知道这是要他解释为什么的意思。
“没有很特殊的原因,大人。我、我就是想再去一趟仲见世…逛逛。”
也许去再去「待宵」坐坐,也许再去挑两根顺眼的簪子——可能主要是为了后者。
“逛逛。”黑死牟将黑子一颗颗码回棋盒,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森栗林以为他要责备自己不务正业,不加紧练习月之呼吸和血鬼术,非要跑去做这些无用的事,刚要反悔说不去了,黑死牟便又开了口:“身上的钱可还够?”
森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连忙说足够。
“够了便好。”
“大人……”森栗林把棋盘上最后一颗棋子收好,不知道说什么。
黑死牟看着他:“既想要做、既然开口,那想去便去。但莫要耽搁过久,日出前…务必回来。”
琵琶声适时响起,一扇木门在森身侧无声滑开,门外正是浅草寺附近那条他熟悉的、通往仲见世的小巷深处。夜色初降,远处人声与灯火的光晕隐隐传来。
森栗林起身,向黑死牟行了一礼,然后踏出了无限城。
木门在身后合拢,消失。他抻了抻有些褶皱的和服下摆,手指抚上右眼,金红的虹膜与巩膜眨眼间变成常人所能生出的玫红颜色,只不过看去还是有些特别,但不会有人过于在意。
普通的鬼没办法做到完美的拟态,他甚至连另一只十字鬼眼都没办法藏起来,只能用刘海挡住。这倒跟他作为人时的习惯不约而同地重合——那时他的左眼附近有一道狰狞的疤,又因为那只眼睛已经受伤失明,眼不见心不烦,干脆就直接遮住了。
他拨弄了下头发,然后略微低头,走进了仲见世的熙攘中。
灯火如昼,森栗林走在人群里,并不显眼。这里同三年之前没有太多变化,非要说的话可能是变得更加繁华,西洋物品随处可见。
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会儿,他停在一个卖发饰的摊前,指尖捻起一支素银簪,簪头是简单的镂空云纹,顺便掐丝固定了几颗玉珠,一点也不显突兀。摊主急着推销,说这簪子多衬公子气质,森觉着这个是不错,也没犹豫,直接付了钱,将簪子收进怀里。
他继续走,七拐八拐又走到了那家熟悉的和装店门前,从橱窗往里看,松本先生正拿着软尺量一批新到的布料,柜台旁边还挂了一件已经做好的女式和服,山吹色,棣棠花纹,象征着春季。
鬼使神差地,森栗林走了进去。
推开门,其上的铃铛发出脆响——他不记得上次来时有没有这个铃铛了。松本抬头,认出了森:“今天也是来定衣服的?”
森栗林扫过店里挂着的成衣和布匹,盘算了下手里还剩下多少钱。也许真能再做一件?但不是给自己,而是给大人……
“哎呀——小守伦!真是好久不见!”
“……童磨大人。”
不用回头,森便已经能想象出童磨打招呼时那微眯的眼睛和勾起的嘴角。他转过身,不出意料地对上一双七彩琉璃般的眼眸。
童磨站在店门口,着一身红色和服,恰好能与他头上的鬼纹恰好呼应,面容同初见时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这次,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性,穿玫瑰唐草的小纹,绾着随意的马尾结,五官秀气,有种温柔的美。
她看着森栗林,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