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第一时间是去摸自己的脸——拟态还在。
“你这个扫把星,不要再阻拦我了!这香火钱是要给教祖、给极乐教供奉上去的!”
“求您了母亲……父亲的病需要钱,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
童磨用扇子敲敲自己的下巴,七彩的眼眸里映着烛火,上面的刻字已经被收起。“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森栗林缓缓抬起头。
这问题应如何回答?不论选择是非与否,都只是一种屈从、一种认命,都只是在有限的螺旋里回转——仅此而已。但门外年幼声音的语气已经近乎哀求。
“……好。”
他攥住自己袖口。
走出空房,穿过挂满彩绸与水池的廊道,主堂中有几名穿着统一的女性信徒,她们看到童磨,无不露出由衷的笑容。童磨向她们点了点头。
与这地方面上温情不同的是教司大门的门边,一位穿浅色和服的妇人正扒着面前白发孩童的手,脸因为愤怒而略显扭曲:“不孝子!教祖大人给了我们启示和救赎,这钱是献给极乐世界的!那拖累的病是业障,只有诚心供奉才能将其消除,你懂什么?!”
“母亲……大夫说父亲的身体……这钱是最后的机会了,再拖下去……我们可以下次再供奉,但父亲等不了啊!”
周围那几个信徒远远看着,仿佛对这场景早已司空见惯。童磨步履轻盈地走到他们面前,向妇人倾身。
“发生了什么事?我可爱的孩子们?”
他声音放得极柔和,那妇人一见到童磨,声音激动到有些发抖,立刻甩开身前的孩子:“教祖大人!能再次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只可惜我这上不得台面的儿子在这儿碍了您的眼……”
森栗林本站在童磨身后,看见那孩子跌坐在地,赶忙过去把人扶起来。童磨瞥了他一眼,“我知晓你的诚心,但我今日有重要的客人——”他话未说尽,意思却已经明晰,最后只展开扇子遮至妇人眼前。
“是…是……!”那妇人飞速将钱塞进功德箱,森怀中孩子的眼神一下黯淡下去,他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没有再看自己的母亲,也没有去看那仍带着微笑的教祖,只任由森栗林扶着。
森栗林用指尖捋了捋那孩子杂乱的发梢,本想说什么,可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承诺都好像虚伪的施舍——因为他什么也改变不了,甚至连自己都是被迫欣赏这场闹剧的观众。
童磨合起铁扇,用它敲敲掌心: “世间苦难,皆是神明给予的考验……我会救赎大家,引领大家前往「极乐」。”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那妇人闻言,脸上浮现出近乎狂热的虔诚。
“可今日实在不便,否则我愿洗耳恭听大家的痛苦——尽管说出来便好。”
他摆手转身,黑色披风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姿态优雅,仿佛其他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尘埃。“守伦,我们回去喽。”
森栗林松开了手,他怀中的孩子立刻后退了一步,低着头跟他道了声谢。童磨带着森往回走,灯笼的光映在莲花池的水里,随着涟漪破碎又重圆。
待回到台座前,童磨缓缓开口:“刚刚你给那孩子塞了些钱吧?”
“……是。”森栗林没有否认。
“人类是多么可怜……所以我愿意去「救赎」他们,所有被我吞下肚的人类,都将远离这世间的所有痛苦,同时得到永恒的救赎!”童磨张开手臂,眼角竟落下泪来,可嘴角却是向上的。“你给了他钱,看似是拯救,但实际上却延长了他的痛苦——小守伦,你有些笨呀。”
森沉默,他不知如何回应。延长痛苦——也许吧,可,至少有希望不是吗?万一呢?
“万一他父亲的身体真的能好转——”
他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见童磨眼中重新出现的刻字。
“嗯……‘万一能好转’……”童磨重复了一遍这话,突然笑起来。他将扇柄抵在森栗林的额头,“你也太可爱了,小守伦。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希望落空,那孩子会不会更加难过?你给了他一个短暂的梦,可梦醒后呢?他该如何面对现实?”
“人类总会因为自己的欲望陷入崩溃,这多么愚蠢……”
童磨叹了口气,脸上尽是无奈。森栗林看着他,却觉得后背发凉。
这是在「提醒」他,提醒他收起那怜悯与人性。
因为它们是不应存在的,因为这份欲望是「愚蠢」的。
“您…说得对,童磨大人……”
他垂下眼睫,只做顺从姿态,童磨点点头,刻意压低的笑声在森栗林耳边回荡。“别紧张,小守伦。我可是对你很感兴趣呢,毕竟,像你这样特别的存在——对人类如此关心——嗯……真的很少见哦。”
“好了,待会儿天就要亮了。虽然我很想再多留你一会儿,但要是让黑死牟阁下知道你在我这儿待着这么久,他可能会不高兴的。”
几乎是话音刚落,熟悉的琵琶声便再次响起,一扇绘着莲花的木门在房间角落无声出现。
“正巧琵琶姐姐也来接你了,以后再来玩哦,守伦!”他收回扇子,跟森挥了挥手。“我可是很期待与你的下一次见面呢。”
森栗林朝童磨微微颔首,算是告别,对方嘴角仍噙着笑意。他走向那扇门,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拉开,然后猛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