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本在那张虎皮绒毯上半仰着的人缓缓直起身,邦德狐疑着又期待着,终于不偏不倚的对上了那双似叫人身处冬日热泉那般的靓丽瞳眸,即使是天下最好的矿晶,都比不上她的清澈。
几人中间静了好一会儿,康乐目光不移,但藏在深底的厌恶与杀意就快要掩藏不住多少,这时,萧封止不动声色的挪了过来,将两人之间的联结彻底剪断了。
被一个侍卫如此不尊重的对待了数次,邦德面上无光,脚下已然向前走了两步时,萧封止的剑刃飞出,藏了一半在剑鞘里,四目相对,暗中较量锋芒,邦德浑浊的眼珠溜圆的瞪着,不再犹豫的拔出身后背着的大刀,就在他要挥过来时,一声短戾的高扬将此打断。
萧封止瞳仁不解的缩了下,在原地不知怔愣了多长时间,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着实是殿下的意思。
康乐不去看他,反倒是向前走了两步,话虽说着是教训的意思,但却没有半点嗔怪,倒像是故意说给邦德听的:“你我虽自永熙来,可现如今入了命主之地,自然是要遵守命主的规矩……是康乐不懂事了,还望命主,莫要心生芥蒂”
从来了这南蛮之地就没说过几句话的银枝和柳雪现下听到自家殿下这样委屈自己,一个撇着嘴,一个瞪着眼,愤愤都像是在心中捶打千百次似的无声斥视着邦德。
而邦德望着如花似玉的公主殿下,见她嫣然淡笑着,态度还算诚恳,便只好横瞪了下眼,语气就此软下来:“公主殿下懂得明理,相信文祯帝见到殿下如此,定会欣慰至极”
康乐扯了下嘴角,目光无焦距的在心中默然接了一句:父皇若是见到我如此,定是会像见了鬼的模样。
“只是”她忽的又开了口:“这结亲事宜不好如此草莽,按中原规矩,邦德命主,需得准备好这天底下最为配得上本公主的贵重聘礼”
“这……”邦德没了主意,之前也不是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只是前些日子去信永熙匆匆,后又日夜驻守边地营帐,确实未给永熙公主准备一份配得上她的大礼。
“好!”邦德倒是个不磨蹭的,直说:“公主殿下想要什么,邦德一定带到”
康乐嗤的一声轻笑:“本公主自是什么都不缺,只是想要个该有的仪式而已,若命主想要知道,随意去问个稍有身份的中原人就好……”她停了停,已然背过身去,做了好长时间的准备,咬着牙说:“不过只要是命主所备下的,本公主,都喜欢”
邦德难得露出那样一副欢喜可人的模样,不过这副模样也只有萧封止有机会目睹了全貌,康乐始终背着身,邦德也不做勉强,带诸礼皆宜,讨得公主殿下欢心后再做亲近也不迟。
这番言语成功的将本要同房的今晚向后推迟了不知多久,又巧妙的提出了‘有身份’的中原人,萧封止听着,知道康乐在赌,但仍觉不快。
他背身而立,一只手还不自觉的将剑柄握在掌心里,视线仿佛是能绕弯一样,在康乐的身后安静的凝望她。
康乐花了不少时间去压下自己心中那种说不上来的难受,距离邦德离开已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肯转过身来,刚一抬眼,就跌进了萧封止那双含着些许疼惜与不忍的视线。
康乐勉强地扯了个疲累的笑,对他说:“你猜猜看,邦德会不会去找太夫人”
萧封止漠然凝视,但也只是持续了霎时的功夫,最终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付之一炬,全盘托起了康乐的好意:“臣猜?会”
两人默契至极的都没有再去说什么调侃的话,有些事情无需言语,譬如此刻。在康乐扫过萧封止那双眼睛而有片刻的怔楞时,无论是谁,都清楚对方竭力付出的苦心。
“殿下,歇息吧”萧封止轻声道。
康乐的眼睛已经是呈着一半的大小了,眼皮仿佛是有千斤重,再往上掀起一点都是不可能的,舟车劳顿,很长功夫都已经没碰过一张像样的床,也就是在黄昏时倚在兽皮毯上小憩了一会儿,还是因为萧封止那时在。
“你呢?”康乐在看了一会儿那张兽皮毯后,若有所思地转头问道。
萧封止睫毛闪了下,边看向门口边说:“臣就在门……”
“你就在此吧”
没等萧封止说完,康乐抬脚向着床边走的功夫,就已经发号了不容拒绝的命令,原本在屋子里半点声音不出的银枝和柳雪,也在自家殿下话音刚落时麻溜的去到了门外,萧封止半张着嘴,反应慢慢,但还是回了句:“好”
这间屋子的陈设和中原内的有些像,应当是邦德在收到同意和亲的信后才差人布置的,但也许无人了解中原房屋的结构,摆成如今这模样,也只有一半相像。
而床榻与类似堂屋的地方,只放了一扇屏风作为遮挡。
这屏风的颜色样式康乐不曾注意,从进了这间屋子她的视线就没向别处放过,但此时,她竟知道那屏风上的树花样式应当是梅,隔着比周围都要深一些的花枝轮廓,再往后,就是一道岿然不动的高大身影。
“你还站着做什么?”一时静寂中,康乐突然开口。
话落,那身影果然动了动,但依旧没有离开屏风。
暗暗的光线照不清萧封止深邃的眉眼,只能大概的猜到他应当是向某个方向转过了头,紧接着,康乐听他答:“有事要交代闻征”
康乐努了下嘴,语气没什么波动的抢:“你若出去,便不用再进来了……替我叫银枝柳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