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雨做了一个梦。
梦里,时光无情地将她拽回懵懂童年,拽回初到中国的第一年。
那年她还听不懂中文,站在陌生的屋檐下,她隐约能感受到这个家的女主人并不欢迎她,甚至带着一丝厌弃。
父亲似乎总是忙于生意,常年出差在外。而那位女主人要照顾尚且三岁的妹妹,没有、也不愿分出多余的精力分给她。除了餐桌上多摆了一双碗筷,她在家里像空气,无足轻重。
家里的阿姨常做胡萝卜炖羊肉,那是妹妹的最爱。可她从小就厌恶胡萝卜的味道,所以那天的饭桌上,她只夹了肉。训斥声直闯而来,她听得迷糊,只觉得头皮发麻。
下一秒,她的碗筷被收走。第二天,餐桌上多了一道清炒胡萝卜,色泽鲜亮,却让她胃里翻涌。
她恍然大悟,寄人篱下的孩子没有挑食的权利。喜欢?厌恶?表达是属于她的奢侈品。
后来她被送去寄宿学校。每周五,她独自坐公车回家。为了不迷路,她把线路和站牌发音背得滚瓜烂熟。
江城的天气总阴晴不定,从毛毛雨转成倾盆大雨不过几分钟。路人抱头奔跑,一切掩体都可以变为避风港,只有她停下了脚步。
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她单薄的身上,顺着发丝、臂弯不断滑落,浸透了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寒凉蔓延至四肢百骸。
宋时雨低头看着自己几乎被雨水淹没的身躯,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夺眶而出,这滴眼泪混着冰冷的雨水,一起砸在地上,转瞬汇入泥泞,消失不见。
她意识到,在这样的雨中流泪,没有人会发现。
于是小小的宋时雨终于忍不住,站在无边的雨幕里嚎啕大哭,哭声被雨声淹没,委屈与绝望在心底疯狂滋生。那一刻,她无比迫切地期盼着长大,只有快点长大,才能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去过她向往中的人生。
“时雨,醒醒,到公司了。”
朴振禹的声音将她从湿冷的梦魇中拽回现实。宋时雨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梦里的惊惶,胸腔像压了一块石头,她要极为用力的喘息才能寻得一丝新鲜空气。
“到了?”她嗓音有点哑。
“到了。”朴振禹从后视镜看她一眼,“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做了个噩梦。”她从包里翻出气垫,对着小镜子拍了两下,把苍白盖住。
“上午拍摄的画报,大概一小时后会先出几张精修返图,你记得及时发布到社交平台做宣传。”朴振禹整理着接下来的行程,又语气温和地嘱咐,“最近公司楼下蹲守的粉丝和代拍又多了起来,你要是走大门,一定要时刻带着安保人员,千万注意安全。”
宋时雨点点头。
“录音尽快结束吧,晚上的奢品晚宴,妆造需要提前准备。”
“好,辛苦欧巴了。”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按在眉心,试图驱散那股挥之不去的钝痛。自从正式开始筹备第二张专辑,她梦见童年往事的频率直线飙升。那些被她刻意掩埋的记忆,像蛰伏已久的幽灵,正一点点挣脱枷锁,试图将她彻底反噬。
专辑的第一部分对她而言,是一场关于音乐性的大胆试验。她几乎放开了手笔去折腾,加之手头上积攒的库存,那部分创作她做得酣畅淋漓,甚至称得上享受。
如果说第一部分是在描绘她身为艺人的浮华生活,光鲜、迷离,像一层漂亮的糖衣。
那第二部分,她在剖开自己。
这意味着,她必须不断沉溺于那些过往,那些被她用尽全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阴暗角落,如今正被强行撬开,那些腐朽的感受再度渗入她的身体,一遍遍腐蚀着她好不容易加固起来的心房。
这与《熔炉》创作期不同,如今忙碌的行程根本不允许她拥有整片的时间去沉浸创作再恢复心境。每出席一次活动,每完成一次微笑营业,她就必须强迫自己从那种压抑窒息的氛围中抽离,用最精致的妆容、最无懈可击的笑容去应对每一个镜头、每一个人。这种反复横跳的状态,让她心力交瘁,有一种灵魂被撕裂的痛感。
她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针即将指向三点。她和权至龙约定的录音时间到了。
他总是效率惊人,前几天宋时雨把合作曲的最终版发给他,隔天她就收到了他填好的Rap词曲。可即便如此,两人的录音时间,还是来回协调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勉强对上。
宋时雨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一定要打起精神,不能被情绪左右。
“来了?”Teddy坐在转椅上,听到动静转了个圈,笑着看向她。
“辛苦前辈,等下还要麻烦您帮忙把关录制效果。”
宋时雨刚走进门,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权至龙一把挡住即将闭合的门,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背挤了进来。那一瞬间,熟悉的琥珀麝香味再次侵袭而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在酒吧的记忆闸门。
她身体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以此拉开那令人心悸的距离。她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有些发颤的声调,语气也因此带了些僵硬,打了声招呼。
“欧巴。”
“嗯。”
权至龙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转身将大衣脱下,随手挂在衣架上。宋时雨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追了过去,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
酒吧一别,除去工作信息,他们彻底断了联络。虽说从察觉到自己心意的那一刻起,是她主动开始疏远这段关系,可当真的退到这一步,看着他那副疏离淡漠的样子,她的内心还是止不住地失落。
“不知道的以为你俩第一次见呢,怎么这么陌生。”Teddy并不知道两人之间那点暗流涌动,只当他们是熟人间的玩笑,随口打趣道。
“我是在想怎么才能把我们时雨的歌演绎得更出彩一些。”权至龙接过话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径直走向录音棚,路过宋时雨身边时,修长的手指突然抬起,轻轻戳了戳她脑后快要松散开的丸子头。
“炸毛了,小猫。”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只温暖的手抚平了她心底皱皱巴巴的伤口,那点因疏远而产生的委屈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一角。
宋时雨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脑后那一团即将跃出发绳的头发,捏住发绳的刹那,她竟生出了一丝不舍,不舍得拆掉这个因收获他短暂注视而变得具有某种不足挂齿意义的丸子头。这种念头来得蛮横无理,幼稚得让宋时雨自己都感到陌生和羞耻。
随即,她用力一扯,再次切断某种不该有的眷恋,一头秀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遮住了她微微发红的耳廓。
“先录至龙的部分,然后你们俩进去合唱试一下,看是同期收还是后期叠加效果更好。”Teddy已进入全然的工作状态,录音棚的权至龙朝他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就绪。
“Liebchen
亲爱的
Hit the blunt then we dip
点燃香烟我们渐渐沉沦
Let's go faster yea
让我们加快速度
I know you like the way I do that
我知道你喜欢我的一举一动
…”
他咬字不疾不徐,略微压低声线,慵懒中带着一丝危险的侵略性,似在用声音进行一场私密的蛊惑。
“欧巴,尾音可以带些薄薄的气声。”
里面的人抬手比出OK的手势。接下来的几遍录制,完全无需宋时雨插嘴,权至龙对自己声音的掌控力惊人,他能清晰地捕捉到每一遍的微小瑕疵,并在下一遍迅速修正。他干净利落地完成了自己的部分,高效得令人咋舌。
“时雨觉得没问题就进去一起录和音吧。”Teddy保存好文件,转头对她说。
她戴好耳机,伴奏入耳。轻快的节奏,是独属于这张专辑第一部分的、惬意的R&B。
她闭上眼,试图让身体随节拍松弛下来,可当她开口的瞬间,声音却如钢丝般锋利而僵硬。
每一个转音都太过用力,每一句尾音都收得太过仓促,原本该是微醺的惬意,从她嗓子里唱出来,却变成了某种压抑的喘息。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蹩脚的演员,穿着不合身的华丽戏服,在台上笨拙地模仿着她不曾拥有的轻松人生。
这绝不是宋时雨该有的水准。Teddy眉头紧锁,正准备切断音乐喊停,却见录音棚内的权至龙抬手,制止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