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岭颓然地想,不恨你,那我该恨谁呢?
“他们离婚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杨宇,他没想过把公司留给我。”杨浔顿了顿,又说说,“但也不会留给你们。”
“他很自私,从来都只在乎他自己。”
“有时间请多陪陪江阿姨吧。”
杨浔离开了。
调解室的门打开又关上,苏珩送完杨浔回来,站在门口没有走近,提醒:“签了字你就可以走了。”
杨岭却像被抽了脊柱似的坐在椅子上,脑袋很丧地耷拉着,一动不动,始终沉默着。
看了两眼,苏珩又忍不住说:“你们家这种情况我还真是第一次碰到。”
“虽然不知道你们具体有什么矛盾,但你哥对你真挺好的,你还小,出去了就老实点,别再做坏事了。”
……哥?
杨岭终于很缓慢地眨了下干涩的眼睛,他盯着杨浔的名字,在调解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张洪涛已经被带走,杨岭穿过空荡的大厅,慢慢走出派出所,在看清对面那辆黑车与一旁站着的人时,他脚步倏地一顿。
杨岭快步走过去,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服下摆,他涩声喊道:“苏助理。”
“杨先生。”
苏怀谦未语先笑,冲着杨岭微微颔首。他长了一对温柔的狐狸眼,脸上也总是带着春风般和煦的浅笑,可这笑容却让杨岭一颗心慢慢沉到谷底。
“杨总有话让我转告你。”
苏怀谦微笑着,用那双柔和的狐狸眼静静地注视着杨岭,很轻地开口:“你真丢人。”
“……”
像是被一双手狠狠地掐住脖颈,杨岭呼吸一窒,他狼狈地低下头,浑身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哪怕是被杨浔当众戳穿他私底下干的肮脏事,被带进派出所,不知接下来会面临怎样严重的后果,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恐惧过。
他最害怕的,就是让杨宇知道。
眼前忽然闪过一双冰冷的眼睛,像杨浔,又不像。
苏怀谦打开车门,彬彬有礼地欠身,说:“杨总让我送你回家,请吧。”
杨岭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回到杨家别墅,开门的是一向文静少语女佣,苏怀谦没进去,站在门口对杨岭说:“杨总让你好好待在这里。”
也就是禁足,哪里也不准去了。
而杨岭很清楚,杨宇能时刻掌握他的动向。
自己回国已经一个多月,杨宇不是不知道,而是懒得搭理。
“他什么时候会回来?”杨岭问。
“会尽快。”
别墅门很快关上,沉闷的“吱呀”声在冰冷的屋内久久回荡,像是给杨岭下了一道死亡判决书。
“小岭?你怎么回来了?”
听到关门动静,江沁莺从卧室走出,神色有些惊讶,她拉着儿子在沙发上坐下,轻声细语地问:“你不是在国外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刚才那是苏助理吗?是他送你回来的吧,你爸爸他知道你回来了吗?”
“妈。”
杨岭颤着声打断女人接连的问题,可喊完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自己做的那些事让他难以启齿。
他喉头哽咽,嘴唇无声翕动着。
“……你惹他生气了?”
江沁莺精致漂亮的脸上爬上一层恐惧,见杨岭紧闭双唇一言不发,不安和焦急如病毒一般迅速蔓延,让她如坠深渊。
她拽起杨岭的手臂,几乎是颠三倒四地说:“小岭,你去跟他道歉,你快去服个软,他会放过我们的,你跟他保证,说你绝对不会再犯。”
“妈。没用的。”
杨岭很轻地开口,又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他又喃喃着重复了一遍:“没用的。”
“他不会因为我的事情生气,就像从小到大,他从来不会因为我拿的任何奖项而骄傲。”
江沁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在说什么呀小岭,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别犟,你去跟他道个歉,乖乖认错。好不好?”
杨岭此刻却诡异地冷静下来,或者说,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冷静了。
他平静地望着母亲焦急的脸,精致又漂亮,但她年事已高,眼尾总有遮不住的细小皱纹冒出来,又被她用更厚的妆容盖住。
她抛弃自己原本的名字,抓住所有机会,藤蔓一般努力地往上爬,好不容易才碰到有钱人圈子的大门,又把自己的青春和美丽作为耗材,把自己装扮成所有男人都喜欢的模样,用尽手段,才慢慢成为了人们口中的“杨太太”。
杨岭恍惚地想,他的母亲真的很美,却总是摆出一副讨好的神情,好像只要她足够乖巧温顺,就可以从杨宇那里获得一点点宠爱。
可杨宇多么自私,他始终只把她当作一个随意玩弄的东西。
胸口涩得厉害,杨岭心中忽然翻涌起一股冲动,他张了张口。
“妈,你离开他吧。”
江沁莺漂亮的脸上出现了刹那的怔愣,她局促地笑了一下,眼神闪烁着,接着她逃似地站起来,背对着杨岭。
“你在说什么呀,小岭。你今天怎么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她又转过身,盯着杨岭的眼睛提醒:“这些话你可不能对他说。”
“……我知道。”
那股冲动劲散去了,杨岭靠回沙发上,语调如一潭死水般沉寂:“我会去跟他道歉的。”
他机械地开口:“你放心,妈妈,我不会惹他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