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浔垂下脑袋，密而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陆时笙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将接下来要说的话捋顺了，杨浔才抬起头，他望着陆时笙的目光平静，甚至是柔和的。

他说：“既然是你爸爸介绍的，那应该就是和你门当户对的女孩子吧？那你应该去的。”

陆时笙盯着杨浔的表情仔细地看，却没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玩笑的痕迹，一股荒诞涌上心头，潮水般将他淹没，陆时笙呼吸一窒。

他不可置信地说：“什么意思？你……要我和其他人结婚？”

杨浔没说话，也没摇头。

陆时笙声音发颤：“那你呢？我和别人结婚后，那你呢？”

“你结婚了，那我们自然就是要……”

陆时笙猛地抬手捂住杨浔的嘴，捂住那未说出口的两个字。

他用力喘了两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却发现一点儿用也没有，他的胸腔有火在烧，烧得他心脏一阵阵地疼。

陆父说他和杨浔长久不了，陆时笙气愤，但更多的是不屑一顾。

他又不了解杨浔，凭什么能这么笃定？

陆时笙抬起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看。

杨浔脸小，几乎被自己一只手把口鼻全部捂住了，明明有窒息的风险，但他表情未变，神色依旧淡然，甚至都没有挣扎一下。

陆时笙忽然就觉得，自己也是一样的，他也一点都不了解杨浔。

他松开手，凝视着杨浔：“你真这么想？”

“……嗯。”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杨浔皱着眉想了想，正要开口，桌上的手机急促地振动起来，这铃声伴随着窗外的风声，一同在寂静的客厅里徒然炸开。

陆时笙没有动，连一个眼神都没分走，执拗地盯着杨浔。

杨浔错开脸，低声说：“电话。”

陆时笙盯着他又问了一遍：“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你的电话响了。”

“……”

一只手猛地抓起振动不停的电话，指甲刮在桌上发出“哒”的重响，撒气似的。

杨浔低着头，只听到陆时笙冰冷的声音：“什么事？”

没开免提，杨浔听不清对面在说什么，但听出了那人焦急的语气。

陆时笙静了静，“我马上过去。把技术部的人都喊回来，现在。”

挂断电话，陆时笙深呼吸两次，攥着手机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着白，他看着杨浔垂着的脑袋，蜗牛似的缩在自己的壳里，他忽然觉得委屈。

“我现在有急事，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

陆时笙丢下这句话，抓起外套匆匆离开。

杨浔低头看着自己的虚握着的手，舌尖轻抵着上颚。

他默默地想，以后……他们还会有以后吗？

雨下得更大了，夹着冷风拍打在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紧接着下一声，让杨浔忍不住心惊，疑心这脆弱的玻璃无法阻挡窗外的风雨。

他走到窗边，看着陆时笙上了车，车灯闪烁几下，接着那辆黑车一刻不停地离开小区。

“……后来呀，公主和王子结婚，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老师捧着童话书，微笑着看向围在身前的孩子们，这些孩子们听得很认真，故事讲完了，他们还眨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呆呆地望着自己。

懵懂的小女孩问：“结婚是什么意思啊，老师？”

老师摸着小女孩的脑袋，解释道：“两个彼此相爱的人，他们决定永远在一起时会举行的一种仪式，就是结婚。”

“你们的爸爸妈妈就是这样，他们结婚后，就有了你们。”

小男孩抢答：“那爸爸妈妈就是彼此相爱的。”

老师笑着点头：“说得对。”

小杨浔坐在人群的最后，似懂非懂。

“妈妈，你爱爸爸吗？”

女人停下画笔，眉头立刻皱起，嫌恶地回道：“不爱。”

小杨浔搞不明白了，他顿了顿，又问：“那你为什么会和爸爸结婚？”

“这不是你该问的。”

女人冷冷地打断他，却还是说了下去，“爱和结婚是两码事，这世上的婚姻多的是不相爱的。我跟他结婚只是为了利益。”

小杨浔歪着脑袋：“为了礼仪？”

“是利益。”

女人执起画笔，往画布上添了一只飞鸟。

她的唇角尖锐地勾起，讥讽道：“因为门当户对，能同时给两家人带来利益，所以我必须跟他结婚。”

小杨浔觉得她说的不对，拧着眉苦苦思索了片刻，说：“可是，今天幼儿园的老师给我们讲了公主和王子的故事，老师说他们是因为相爱所以决定结婚。”

“那只是骗人的童话故事。”

“在利益面前，感情算得了什么？”

原本被黑车占据的停车位空了下来，淡淡的车轮印很快被雨水打湿，混在夜色中分辨不了。

杨浔盯着那个空车位看了许久，他缓缓抬起一只手触碰自己的胸口，在这里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就好像空了一块。

窗外的冷风好像穿透了玻璃的阻挡，肆无忌惮地灌进他胸口那个看不见的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