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秀材十句里面九句不离谢康,时时刻刻都在向谢延宣誓着一个道理——
没有你爹你啥也不是,你根本就不配坐着,还不感恩戴德!
经典的pua手段,这要是随便什么十一二岁涉世未深的小孩早就被怼得不自信了……可惜谢延不是,她配得感太高。
谢延一听这话当即抬头直面余秀材的双眼,冷笑一声:“先生多虑了,我问心无愧。”
余秀材没料到谢延冷不丁来了这么倒反天罡的一句,人都气笑了。
“既然问心无愧,那我问你,《孟子》中所述五伦为何?”
“五伦者,天下之人相处五大关系,分别为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
“细细说来。”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听到这里,余秀材点了点头,又道:“君臣为何有义?”
“义者,公道也。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不以私情,而以道义,故曰有义。”
一问一答,谢延接得很快,几乎不到一秒就接上了。儒家经典伦理观她倒不至于不会,这些东西九年义务教育期间早就背烂了。
余秀材听谢延几个问题都答得头头是道,心中暗自惊讶,但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继续追问道:“‘夫妇有别’中的‘别’是为何意?”
一个问题,其实难度跟前面的没什么区别,但是这回谢延却没有像方才答得那般流利,却是思考了许久,最后蹙眉望向余秀材。
见谢延支支吾吾答不出来,余秀材像是终于找到突破口,当即耻笑一声:“好一个问心无愧,你凭什么问心无愧?你学再多的东西,以后嫁人如泼墨,能有何用武之处?纵然满腹经纶,但这是能帮你勤俭持家还是能助你成为贤妻良母?何况你如今还学成这幅模样!”
这一通奚落基本上没留什么脸面,但谢延依旧云淡风轻:“先生,我有疑问。”
余秀材闷哼一声,凝眉看向谢延,不知道她又有什么歪理。
谢延直接忽略对方近乎嫌恶的表情,道:“在座的各位皆是生于裙踞之下,又为何要看不起女子?”
问题一出,四下皆静,过了好一会儿,余秀材才对着谢延怒目圆瞪道:
“什么叫看不起?你对看不起的定义是什么?‘夫妇有别’之‘别’非是尊卑,而是分工之别,内外之异!夫以义持家,妇以顺守中,外安内和……金科玉律到你嘴里就成了‘看不起’,你读书是读到膝盖去了吗?!”
谢延被指着鼻子骂也不甘示弱:“那又是谁规定的女子就必须顺守宅院深居简出一辈子被耗死在操持家务上?”
“说满腹经纶我确实不及您,可您又为什么认为我将来就一定要相夫教子?你们凭什么不去?!”
“夫义妇顺,这……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若不从,那就是……就是枉读圣贤书!”
余秀材德高望重一辈子都没被人这么质疑过,尤其是被一个自己正眼都不带多瞧一眼的晚辈质疑,他现在气得声带都在打颤。
谢延才不管他突然口吃是因为扁桃体发炎还是脖子抽筋,她只在意对错:
“祖先言论未定无过,何必一一遵循?老祖宗还说巫术治病呢!你有病怎么不去跳大神?”
谢延张口就来,一句话差点把余秀材气吐血,他一手捂住心口,另一手颤颤巍巍地指向私塾大门,对谢延吼道:“谢延,你能耐啊!我这里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滚!”
谢延端坐不动,恍若未闻,气定神闲的模样丝毫没把旁人放在眼里。余秀材心有不快,但许是年事已高身子骨经不住折腾,一通歇斯底里后他竟直接往地上栽去。
就近的梁涣之最先反应过来,立马冲上去扶住余秀材。
不少学生也跟着围上前来:“老师!老师你怎么了!!”
谢延没动,只是抬眼看向围堵在自己案台四周的人。
以江钦舟和谢子坚为首的一干人等磨拳擦掌地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看架势,说不是来找事的谁信啊。
“你们要与我为敌?”谢延轻声询问。
“都怪你!害得先生犯病了!我们替先生教训你!!”江钦舟义正言辞道。
谢延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扫了站在四周的人一眼:“大庭广众之下,你敢动我一下,我保证第二天谢家之人必定登门拜访。”
谢延的表情语气都很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不怒自威,把这帮才十岁出头的孩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许是察觉到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怯场了,江钦舟恼羞成怒,正要直截了当冲上前来甩谢延一耳光。
就连谢延本人都准备好要躲闪了,可千钧一发之际,江钦舟的动作却被不远处的梁涣之叫停:
“钦舟,住手!!”
江钦舟手上动作一顿,回过头来望向梁涣之。
梁涣之一边扶着余秀材,一边道:“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你们过来帮忙。”
梁涣之一向是私塾里的楷模标杆,他性情温润,家世又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向来一呼百应,此刻当然也不例外。
围在谢延身边的人一拥而散,全都转去帮着扶余秀材,就连江钦舟也在犹豫片刻后,低声对着谢延骂了一句:“算你好运。”随即拂袖而去。
他转身的时候不小心撞上身后的谢子坚,啐道:“看你家教出来的好女子!”
谢子坚畏头畏尾,也不敢吭声反驳,悻悻地跟在江钦舟身后。
场上一片骚乱,谢延却自始至终没什么反应。文人骚客气血上头昏厥了这种戏码不算稀罕,何况余秀材这架势就连谢延这种半吊子都看得出来,他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大事,过一会就自己醒了。
不过话说回来,余秀材年少中秀才,可到头来还是成了迂腐腾腾的冬烘先生,脑子甚至转不过一个小孩,会被气昏也是正常……谢延理了理衣衫打算直接离开拉倒。
可就在谢延刚站起身来的时候,却发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余秀材处靠近。
谢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