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锦绵见状,主动伸手从背后摸索过去,径直捉住顾清斛僵在半空的手掌按在了自己腰际。这是属于赵锦绵独有的安抚,不费唇舌,但默许他靠近,默许他从一点点亲密里找回被允许的底气。
顾清斛喉结滚动,眼神瞬间暗了几分。
许芝玥坐在对面,静静看着自己宝贝外甥被顾清斛半搂在怀里的模样,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
自家水灵灵的白菜被连盆端走。
他忽然冷不丁开口,语气里有股意味不明的深长:“苏悯近来为了工部的案子四处奔走,对绵绵可谓是煞费苦心。我皆看在眼里,苏侍郎当真是费心了。”
话音方落,原本还黏糊糊贴着人的顾清斛,浑身的散漫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嘴角的笑意未减分毫,眸底的温度却骤然降至冰点。作为世家门阀养出来的贵公子、疆场上浸透鲜血的将领,顾清斛骨子里的傲气与占有欲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一股不加掩饰的猎食者威压自他周身铺陈开来,深沉、厚重,甚至比刚上车时许芝玥带来的压迫感还要骇人几分。
他并未立刻出声反驳,却凭空让车厢内的空气变得凝滞而黏稠。
迎着这充满侵略性的寒意,许芝玥的眼底反倒浮现出一丝兴致。此刻这头被激怒而露出獠牙的雄狮,可比方才那个畏首畏尾、生怕行差踏错的毛头小子有趣多了。
许芝玥根本不稀罕赵锦绵身侧跟着个唯唯诺诺、只知讨好长辈的庸才。赵锦绵要走的路太冷太险,能陪在他身边的人必须有足够锋芒和胆魄,也足够偏执地护住他。
中书令不动声色喝了一口茶,而对面的顾清斛终于溢出一声低笑。
“苏侍郎的确辛苦,”他抬眸望向许芝玥,“只是绵绵身边的人,为了绵绵辛苦些,也是应该的。”
只有赵锦绵不明所以地侧头看他。
顾清斛顺势迎上他的目光,眉眼间的锋芒顷刻间化作一池春水,笑意软和得一塌糊涂,仿佛方才的锋芒只是错觉。
许芝玥看得更有兴味。
马车很快回到先前那处隐蔽巷口,赵锦绵起身送大舅舅下车。许芝玥立在飞檐投下的阴影里,没有再谈政事,只细细叮嘱他近来少费嗓子,夜里切莫熬得太晚。又言明若是侯府的吃食不合胃口,便叫顾清斛去换厨子,万不可委屈了自己。赵锦绵温声一一应下。
临别之际,又意味深长地重提旧茬:“苏悯是个聪明人。为人处世圆融周全,能一路爬到天子近臣的位置,足见其权衡之术了得。此等心性与分寸,朝中年轻一辈里着实少见。”
他停了停,视线轻飘飘地扫过车厢内的宴怀侯:“这样的人,若与你并肩,算得上相互成就。”
说罢,转身步入暗巷。
赵锦绵听得一头雾水,但也品出了几分长辈对苏悯的十分赏识。
倒也不难理解。一个背着父债、一步步爬到大靖权力巅峰的孤臣,其心性与隐忍皆非同常人。若要替自家孩子择定余生,许芝玥自是偏心苏悯这等知根知底、又肯无条件奉献退让的聪明人。
更何况,且抛开顾侯爷年少时名满京城的风流韵事不谈,单说如今顾家如履薄冰的处境,就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当初天子下旨赐婚时,许芝玥愁得整宿整宿熬红了眼,无奈身在暗处,又有琏王在背后推波助澜,根本无力阻拦。
可事到如今,赵锦绵的心思早已明朗,他这是铁了心要将顾清斛连人带整个顾家一并绑在自己身侧。甥舅连心,许芝玥何尝看不出两人之间的羁绊早已深可见骨。纵有千般顾虑,此刻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叹,由着他去了。
隔着厚重的车帘,赵锦绵低声吩咐齐灏柯打道回府。
方才合上车门转过身,指尖还未及收拢,腕骨便被一股毫无征兆的蛮力死死钳住。顾清斛长臂猛地发力,不由分说将人拽得踉跄了半步,直直撞进宽阔坚硬的胸膛里。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至毫厘,连彼此温热的呼吸都缠绕交错在一处。
车厢内光影昏暗,帘缝里漏进一缕将落未落的暮色,恰好拂过赵锦绵的脸颊,将本就浅淡的唇色映得愈发清寒。喉间系着的丝巾因方才的动作松散了些许,隐隐约约露出半道陈年旧疤。
顾清斛视线从面前人微抿的淡色薄唇一路向下,最终停滞在松松垮垮欲说还休的喉结旧疤上,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浓稠如墨的郁色。
他本就出身百年门阀,年少时意气风流,及冠后又在战场上浴血多年。平日里心甘情愿为赵锦绵折腰,百般哄劝,甚至肯在中书令面前伏低做小、装出一副畏首畏尾的乖顺模样。
可骨子里顾清斛从来不是柔软无害的人。
他有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倨傲,更有着杀将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强横。他要怀里的人满心满眼只装得下自己一个,容不得旁人分走哪怕一丝一毫的注视与偏爱。
“苏大人还真是尽心尽力。”顾清斛嗓音喑哑,隐隐咬着牙根,“绵绵,你背着我,究竟许了他什么天大的好处?”
赵锦绵被他困在方寸之间,有些好笑地皱了皱眉,试图甩开他的手:“苏悯是个聪明人,趋利避害是本能,他自然清楚如今该站在哪一边。”
听完顾清斛非但未曾松手,粗粝的指腹反倒得寸进尺地贴上那截白皙的腕骨内侧。带着几分隐秘的惩罚意味,沿着皮肉下跳动的青色血管重重研磨。可瞧着怀中人一副清冷绝尘、万事皆付诸算计的笃定神态,顾清斛心头猛地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可偏生又是这样高高在上对情爱迟钝的模样,叫他爱到了骨子里,简直欲罢不能。
顾清斛低下头,将拘在掌心的手腕径直扯至唇边。张口在脉搏跳动处烙下一个湿热且缠绵的深吻,含混的嗓音里满是不甘:“大舅舅当真就如此中意苏悯?”
手腕处传来的濡湿触感烫得赵锦绵呼吸一滞,他不自在地偏过脸,低低咳了一声:“绕了半天,你究竟想说什么?”
顾清斛捏着他的手腕,深深凝视了许久。
车轮声在耳边一圈圈滚过。暮色落进车厢,把赵锦绵的眉眼衬得更清冷,也更叫人心痒。顾清斛原本有许多话想说——想说许芝玥提及苏悯时自己心底究竟有多暴躁,想说苏悯再如何有分寸也绝不可越界,更想说怀里的人万不能总对旁人的情意迟钝到如此地步。
可他看着赵锦绵,又忽然明白这些话说了也白说。
赵锦绵只会认认真真地思忖片刻,然后从权谋与利益的角度给出一个全然不相干的答案。
满腔疯狂的独占欲在对上清澄如冷泉的眼眸时,终究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低笑。到底是他先认了栽,只能退而求其次,提出蛮横的要求:“我想说......罢了。往后你再见苏悯,必须带上我。”
赵锦绵闻言,只觉得顾清斛大约是在争夺朝堂暗线的主导权,或者不放心苏悯单独递消息。他漫不经心地垂下眼帘,清清淡淡地抛出两个字:“随你。”
仅仅两个字,便足够顾清斛将整颗心熬煮成糖。他再也按捺不住,俯身攫取了对方温凉的唇瓣。这一次的吻与在那夜宫殿里截然不同,没有生硬的试探,也并非宣泄暴怒的凌虐,而是一场不加掩饰的、充满野性与独占欲的侵略。非要将怀里的人彻底揉碎、吞入自己的血肉深处,方能确信那份默许的偏爱真切存在。
马车穿过京城落满花影的暮色,两人的呼吸在这方寸之间,早已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