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叙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几人终于说回正事。
“沈、柳二家在牟城行事丧尽天良,绝非一时兴起。”许芝玥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了一下,嗓音沉静却掷地有声,“赵铉琮称帝后,一边仰仗柳氏稳固朝堂中枢,一边扶持沈家握紧刀柄。归根结底,难道不是因为薛府旧案里,沈柳替他做过太多见不得光的黑手?”
经年流转,虽已冲淡了些许当年夜半血洗薛宅、满门尸首的惨烈画面,可刻入骨髓的痛楚与悲愤却未曾消弭分毫。许芝玥言辞间无波无澜,唯独隐在宽大袍袖下的指尖,正不可抑止地微微发颤。
赵锦绵默默添了一盏茶,起身坐到他身边,覆上大舅舅颤抖的手:“舅舅,薛氏一门的血海深仇,我一日都不敢忘。我定会将他们,一个个亲自送下地狱。”
坐在对面的顾清斛呼吸微微一滞。
每当赵锦绵这样说话时,他平日藏得很深的气势便会彻底显出来。不再是宫墙内柔弱惹怜的绝色,亦不是宴席上温顺垂眸的公主,而是一个真真切切能将朝局铺开、将人心算尽、将血债一寸寸讨回来的前朝嫡子。
他坐在马车里,衣袍素净,喉间丝巾也没有多余的花纹,却叫人无法移开目光。
许芝玥抬起眼帘,静静端详着眼前的外甥。赵锦绵眉眼间生得有八分神似长姐薛桑黎,轮廓里又有先帝的影子。故人之子长到如今,漂亮得惊人也冷静得惊人。他的眼底涌动着无尽的悲恸,抬手覆上赵锦绵的发顶,叹息虽轻却绵长:“绵绵,舅舅只盼着你能一生无忧、安稳康泰,莫不要再被这些旧事罩住。”
他看着赵锦绵,眼底仅剩的冷硬终于彻底散开:“这才是舅舅希望你有的样子。”
“舅舅,我也是薛家人。这是我自愿选的路。”赵锦绵反握住许芝玥微凉的手,目光澄明且坚韧,“若只知躲在舅舅羽翼下贪享安乐,反倒成了我的遗憾。”
许芝玥沉默了很久。
马车驶过城郊一段树影,车厢里明暗交错,暖风掀起帘角,又在寂静里慢慢落下。最后,许芝玥轻轻叹了一声:“好孩子。说吧,想让舅舅做什么?”
赵锦绵语调平稳,不疾不徐地抛出诱饵:“下月的吏部酒局,烦请舅舅不动声色地散个风声出去——就说圣上已在暗查工部,而沈浅安为了替自己脱罪,正盘算着将北境战败的黑锅,尽数扣在工部打造的兵刃上。”
同聪明人共事,往往只需点到即止。许芝玥并未追问缘由,亦未质疑成算几何,当即应允。
赵锦绵要用他就递刀,赵锦绵要火他便送风。至于背后如何布局,他全然相信赵锦绵。正如当年薛家残存血脉彼此相认时,他就知道这个孩子骨子里从来不是柔弱的金丝雀。
赵锦绵又将顾清斛拉入话中。
“清斛先前从燕云带回的几条线,舅舅也帮着看看。你在朝中高位游走多年,若有不妥,可以替我们改。”
听闻此言,顾清斛登时敛去方才见家长的局促。修长的指节蘸着茶水,将牟城与玥城的疑点、沈浅安带兵人数的蹊跷、凭空消失的沈家亲兵、金矿暗线、以及工部火药与军械账册一一摊开。
许芝玥听得十分仔细。他偶尔屈指叩击桌面,精准指出某处证物不宜过早见光,亦或探问苏悯能摸到哪一层水深,林敬禹在兵部又捏住了几分实据。赵锦绵端坐一旁,适时补上疏漏的细节。顾清斛则将燕云所见及边军惯例拆解得明明白白。
马车不知绕着荒郊野岭兜了几个来回,直到外头日影逐渐偏斜,三人才勉强定下一个目前最周全的方案。
赵锦绵说得多了,嗓子有些发涩。顾清斛几乎立刻察觉,剥了颗润喉的药糖递到他唇边,又重新换了壶热茶,自己先轻抿一口试了冷热,这才妥帖地递过去。
许芝玥看着顾清斛的动作,目光停了片刻,这回倒没有立刻冷脸。他转而问赵锦绵:“不过,这一切的前提,全系于柳家。绵绵,你当真笃定柳皇后会如我们所愿,会选择与沈氏彻底割席甚至反咬一口?”
赵锦绵轻轻咳了两声刚欲启唇,顾清斛生怕他多费嗓子,径直揽过话头解惑:“世家大族逢难,最擅长的便是丢卒保车。如今的沈家,战事溃败又牵扯烂账,已然成了枚发臭的弃卒。只要柳皇后脑子还算清醒,该如何取舍,他们心里明镜似的。”
许芝玥缓缓点头,眉心却依旧微蹙,似在衡量其中分量。赵锦绵喝了一口茶,将喉间涩意压下去:“前段时日,苏悯借着禀报差事,已在圣上面前隐晦地提过北境军需与账簿对不上的事。依着赵铉琮生性多疑的做派,必定会起疑心去查。”
这些都是赵锦绵早已埋好的伏笔。苏悯从大帐开支的细微处入手,熬了数个通宵理出亏空漏洞;林敬禹亦在兵部设法拿到了沈家带兵人数锐减、凭空消失一半的铁证。
待到苏悯例行奏报工部耗损时,赵锦绵特意授意他只抛疑点,绝不落定论。如此一来,工部与北境对不上账的折子便会如一根刺长久地悬在天子的案头,熬着帝王的焦灼与猜忌。
怀疑一旦由圣上亲手养出来,比任何人递上去的证词都牢靠。
车厢里终于短暂安静下来。马车驶过一片林荫,光影透过帘缝落进来,碎碎洒在赵锦绵指节上。他捧着茶盏,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说来......舅舅,圣上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提到此事,许芝玥亦是面露疑色,微微摇头:“上朝时看着尚可,只是偶尔咳嗽,气色也不像大病之人。可若不是什么大病,又实在没有必要瞒到这个地步。
顾清斛蹙眉追问:“太医署也探不到?”
许芝玥摇头:“探不到。连开的方子都不走寻常尚药局的记录,像是另有一条线在供药。”
赵锦绵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许芝玥继续道:“更奇怪的是,柳皇后似乎也不知道明细。”
这句话一落,车厢中重新安静下来。若连把持后宫与前朝的柳氏都被瞒得死死的,那天子防备的便绝不仅仅是朝臣了。
赵锦绵掀起眼帘,眸底的温度寸寸冷了下去。
“有意思。”他轻声道。
春风从帘缝里吹进来,拂过他素白丝巾。顾清斛看着他忽然生出一种预感:沈家只是第一步,柳家也早已在局中。
而赵铉琮需要严严实实藏起来的病,或许才是下一把真正要见血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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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事说得差不多时,日头又往西边沉了些。车帘外的光影由明转淡,马车绕过城郊一段长坡,车轮声也比方才慢下来。赵锦绵屈指轻轻叩了叩车壁,低声吩咐车外的齐灏柯原路返回,仍去来时那个隐蔽巷口落客。
正事谈完,车厢内理应切入闲话家常的寒暄,可赵锦绵本就不喜多言,许芝玥端坐着不主动开口,而唯一能活跃气氛的顾清斛还深陷在“初见岳丈”的忐忑里,生怕方才哪句话露了怯,连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偌大的车厢中,只余下轮毂碾过青石板的轻响。
赵锦绵看了顾清斛一眼。
顾清斛背脊仍挺得很直,平日总要懒懒搭在矮几上的手都规矩收着,眉目端正得近乎有些僵硬。若不是赵锦绵知道他平日是什么样,几乎要以为自己身边坐了个刚入仕的小郎君。
难得见顾清斛紧张成这样,赵锦绵眼底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他起身坐回顾清斛身边,抬手拍了拍顾清斛后腰,低声问:“好啦,累不累?”
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让顾清斛卸了一直绷着的架子。他宛如只讨赏的大犬,顺势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进了赵锦绵怀里,黏黏糊糊地贴着他坐,大腿紧贴着大腿,姿态亲昵得毫无间隙。而后习惯性伸手,原本想去搂赵锦绵的腰,可余光瞥见对面端坐的“老丈人”,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又悻悻地缩了回去,小声道:“不累,绵绵才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