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铉琮嘴角扯出一抹晦暗不明的笑意,明知故问地拖长了尾音:“吵些什么?”
齐不知怯生生地瞥了眼自家师傅,见齐怀恩微微颔首,他又快速扫过赵锦绵,这才硬着头皮低声道:“沈家的人说......宴怀侯此番去了燕州已逾半月,却连半座城池都未能收复,实在是有负圣恩、浪得虚名......”
这话倒也不全是空穴来风,顾清斛重返北境确已近二十个日夜。
可朝堂上这些只知纸上谈兵的臣子,目光短浅,只死死盯着“五城是否收复”的捷报,却根本看不懂顾清斛“磨刀不误砍柴工”的深远筹谋。
依照小舅舅闫玦疏暗中递回京的家书,顾清斛如今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强攻主城上。沈浅安那个废物连丢五城,溃败的根本绝非敌军强悍,而是他将大靖在北境苦心经营多年的骨架彻底打散了。顾清斛眼下要做的,是替燕州重新接骨——不夺城,先夺路。他带着精锐昼伏夜出,专挑最不起眼的转运驿站下手,一点点将水源、夜间换防的密道、商贾的盐马古道以及山坳里的旧军屯点生生抢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掐断了胡塔木前线的辎重命脉。
落在不明就里的外人眼里,便生出了一种“顾家军畏缩怯战,只敢做些偷鸡摸狗的缝补勾当”的假象。而这,恰恰是顾清斛最想要放给京城看的烟雾弹。
赵锦绵垂下眼睫,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唇边的一抹讥嘲。他早料到沈家定会借题发挥来洗白自身的溃败,却没成想竟蠢到了这等急不可耐的地步。
赵铉琮听闻后不辨喜怒,也未加斥责,只摆了摆手命齐不知下去平息争端:“去告诉他们,朕的千秋宴,不是菜市口。”
待齐不知退下,齐怀恩也识趣地退远了半步,帝王忽然微微侧身,挨近了些:“绵绵觉得呢?”
时机已至。
赵锦绵余光扫过下方难掩嫉恨的四公主赵洚焉,温顺地将身子向天子偏了偏:“边关久久未能平定,儿臣身在京中,也确实有些忧心。 ”
恰在此时,安静了整晚的沈贵妃忽而出声。哪怕是这般剑拔弩张的关口,宠妃的嗓音依旧是平日里惯常的柔弱无骨的妩媚,只是字里行间的敌意却来势汹汹:“难得瞧见灼佩孤身一人赴宴,平日里见惯了出双入对,如今驸马远征,灼佩独自一人,想必十分辛苦吧?”
语罢,还执起绢帕掩唇,娇媚地轻笑了一声。
赵锦绵也跟着弯了弯唇角。可他的笑与沈贵妃的甜腻截然不同。他高踞于玉阶之上,清雅绝尘,矜持地笑了一下反倒有出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贵妃娘娘如今怕是更觉煎熬。沈小将军先前连失数座边城,重创国体,娘娘忧思难解,想必更是夜夜难眠。”
这句话属实是绵里藏针,直白地提醒着御座上的天子——如今边疆的血,可都是沈家放的。
沈贵妃的盈盈美目陡然一滞,正欲咬牙反击,却被按捺不住的赵洚焉强行截了胡。她本就嫉恨赵锦绵的荣宠,此刻更是气得柳眉倒竖:“灼佩!沈小舅舅到底是在为大靖流血效力,你何必出言刻薄!”
沈贵妃深知女儿是个没脑子的炮仗,连忙暗中按住赵洚焉的手,强笑着将话锋生硬地转回原处:“宴怀侯确是骁勇善战,只是这排兵布阵之道,终究难论高下。眼下去了这么些时日,宴怀侯不也未曾立下半寸收复失地的战功么?”
“那看来,沈小将军此番造成的折损,当真是动了国之根本。”赵锦绵修长细白的手指从棠梨色的宽袖中探出,指尖极其随意地搭在白玉酒盏边缘,右眼尾的泪痣在烛光下晃人心神。他轻轻叹了口气,语调依旧轻缓,“儿臣本以为连失五城不过是战局一时的偶失,可如今见宴怀侯去了这般久都未能将这窟窿填平,才惊觉沈小将军先前留下的溃烂,怕是不只‘失地’二字这般简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锦绵清晰地感知到身侧的帝王周身气场骤然冷厉。
这绝非是在轻贱沈浅安的无能,而是借着沈贵妃的话头抛出了一个致命的推论——若是连顾清斛都难以在短时间内力挽狂澜,那沈浅安先前在北境留下的恐怕绝不仅仅是几座城池的得失,而是烂透了的根基,是足以动摇国祚的误国之罪!
一息之间,不仅是赵铉琮的面色沉郁如水,就连一直作壁上观的柳皇后,端着金樽的手指也蓦地绷紧了。
阶下的赵洚焉更是憋得险些厥过去,她既听不得这般折辱沈家的话,偏偏心里又恋慕着顾清斛,不愿附和沈贵妃贬低对方,整张脸涨得青紫交加。沈贵妃亦被这顶“误国”的大帽子压得语塞,一时间竟也找不出一句辩驳的言辞。
本以为这场不见血的交锋就此揭过,熟料赵锦绵眼睫剧烈地颤了颤,竟毫无征兆地滚落了两滴清泪。秋水明眸瞬间氤氲成一片破碎的水色,他刻意将脊背弯下几分,姿态显得愈发脆弱单薄。他微微偏过头,仰面望向天子,恰有一滴泪珠不堪重负地自长睫跌落,顺着隽秀清绝的侧脸蜿蜒而下。
“父皇......”他嗓音微哽,透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委屈,“儿臣并非要替宴怀侯开脱。侯爷食君之禄,未能速克敌军,受沈贵妃指责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只是儿臣心中害怕。”
他咬了咬泛白的下唇,任由泪珠顺着下颌滑落:“儿臣本以为丢五城不过是阵前偶失,可如今连宴怀侯这等手段的人,去了这许多时日竟都填不平那缺口......儿臣不懂军政,只怕那北境的烂摊子,远比沈将军当初奏报的还要深不可测。顾家如何儿臣并不在意,儿臣只怕这战火扰了父皇的清明盛世,怕自己再也无福承欢膝下.....”
字字不提护短,句句都在诛心。
垂眸凝视着这张泫然欲泣的绝色面庞,赵铉琮心头的阴郁不仅散了,还生出几分隐秘的餍足。他缓缓倾身,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尽温柔、却又不可抗拒地碾过那道湿痕,将悬于脸侧的泪珠抹散在苍白的颊边,低声哄道:“好了,今日千秋大喜,提这些事作甚。绵绵莫怕,来,多吃些。”
圣上这般暧昧不明的态度,让阶下的群臣谁也摸不透深浅,一时间倒也没人敢再触霉头,风波暂且平息。
冗长的晚宴终于落下帷幕,紧随其后的便是为圣上生辰筹备已久的盛大烟火。
赵锦绵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寸步不离地陪同在圣驾之侧。他今日实在有些捉摸不透赵铉琮的心思。
赵铉琮今夜盯他盯得太紧,究竟是防着他去寻薛熙悦,还是因为顾清斛不在,便随手施舍一点帝王的“照拂”?
无论哪一种,都只让人觉得胃底翻江倒海的恶心。
直到礼乐推向高潮,最后一波烟花冲天而起。
极致的绚烂在墨色的苍穹上轰然炸裂开来,漫天华彩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大光网。闪烁的紫、耀目的金、夺魄的红,万千星霓宛若九天银河碎裂,流金泻银以摧枯拉朽之势倾泻坠入红尘,将整座朝天宫映照得如临仙境。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轰鸣与明暗交错的瞬间,赵铉琮忽然侧过头,嘴唇微动。
漫天爆竹声将字音嚼得粉碎。
赵锦绵蹙起眉心,做出一副乖巧关切的模样倾身过去:“圣上刚刚说什么?”
可赵铉琮却未再重复。他只是用那双倒映着万千烟火的深邃眼眸,深深地看了赵锦绵一眼,随后转过头去,重新望向那片绚烂至极却又转瞬即逝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