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色的裙摆迤逦拖曳过莹润的玉阶,赵锦绵自灯火通明的大殿蹚入高处略显幽微的皇权暗影里。
赵洐深端坐在席间,执杯的手悬在半空。满殿珠光宝气皆入不了他的眼,他微微仰着头,视线犹如吐着信子的毒蛇,贪婪且无声地一寸寸舔舐过那道红褐色拾级而上的背影。直到高台之上的人翩然转身,淡漠的目光自半空垂落,居高临下地将他连同满朝文武一并踩在脚底。
那是怎样的一个眼神?
没有女子的娇怯,没有受宠的惶恐。只是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睥睨。就好像这个人本就该端坐于凌云之巅,执掌世间的生杀予夺。
赵洐深的心神猛地随之一震,竟为自己这一瞬间的悸动而恍惚。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酒盏,指节隐隐泛白。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本该是满心以为自己贪图的只是这只金丝雀绝艳无双的皮相,自诩是唯一能将其拉出泥沼的光,理所应当地认定这只漂亮雀鸟合该永远困囿于自己的羽翼之下。
可直到此刻他才惊觉,比起倾城面孔,真正令他无法自拔的竟是对方骨子里从不畏缩不卑不亢的气度。这种几欲将其拆吃入腹的占有欲,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逾越了所谓的兄妹伦常,正朝着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彻底参透的深渊里彻底畸变。
待到赵锦绵彻底转过身,玉阶下原本暗怀鬼胎的众人竟齐齐静默了一瞬。
方才仅仅是鸦青鬓发半遮的侧颜便已足够惊心,此刻正面迎着满殿华光,才叫人真正领略了何谓风华无双。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意态幽花未艳。当真是瑶池谪仙误入凡尘,踏雪而来。
赵锦绵施施然在紧挨着御座的侧椅上落座。身旁的帝王微微偏过头,指腹依依不舍地摩挲着匣子里的浮音琥珀,忽而意味不明地喟叹了一句:“绵绵送的礼,倒是一年比一年值钱了。”
这话里头不知藏着几分对当年那个亲手画画的稚子的怀念,又或是对如今只剩下金银贵重、却敷衍了事的怅然。
赵锦绵自然听懂了里头的弦外之音,可他连半根睫毛都没多颤一下,只得体地勾起一个没有半分温度的笑:“圣上千秋,自当奉上这天下最贵重的奇珍,方不负圣恩。”
紧随其后的七公主赵源姒,因母族式微,平日里仰仗乐安公主的鼻息度日。她呈上的一串镶金紫檀手串,也不过是别人指缝里漏出来的施舍,实在乏善可陈。
再往后,便是八皇子赵沁淮了。
今日这般盛大的日子,薛熙悦依旧被禁足不准出席,足见这对母子在深宫中举步维艰的凄楚境地。赵锦绵隐在宽大袖袍下的指节微微收紧,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阶下身形单薄、却规规矩矩捧着木匣上前的半大少年。
“儿臣沁淮,”少年清朗里还透着几分青涩的嗓音在大殿内规矩地响起。他老老实实地叩首及地,一板一眼地背着中规中矩的吉利话,“恭祝父皇圣体安康,福泽绵长。”
没有花团锦簇的辞藻,只有常年不受宠的皇子独有的怯懦与本分。
齐怀恩极有眼色地步下台阶,客客气气地将人扶起,接过小木匣转呈御案。赵铉琮本是漫不经心地随手掀开匣盖,可就在目光触及内里物件的刹那,他拨弄佛珠的动作猛地停滞,眼神极其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恰在此时,赵锦绵借着宽大袍袖的掩护微微抬眸,隔着袅袅轻烟,与玉阶下的赵沁淮隐秘地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二人便各自默契地挪开了眼。
匣中之物并未被取出来示众,引得下方群臣抓耳挠腮,却也只能生生憋着。过了好半晌,赵铉琮才用一种极其微妙且罕见的温和目光,重新打量起这个流着薛家血脉、被遗忘多年的儿子:“淮儿有心了。”
这平白无故的圣誉羡煞了周遭的皇嗣。赵沁淮年纪尚小,猝不及防地成了满殿窥探的靶子,虽有几分不适,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多谢父皇。”
接下来的嫔妃献礼不过是些走过场的锦上添花,赵铉琮看得兴致缺缺。他百无聊赖地扫过下头那些挤出娇媚笑脸的妃嫔,忽然微微侧过身子,冲着身旁的赵锦绵似笑非笑地压低了声音:“淮儿今日这寿礼,可是受了绵绵的指点?”
这试探来得突兀又刁钻。赵锦绵心如明镜,此事决不能沾染半分干系,当即面不改色地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圣上明鉴。自重阳宴一别,儿臣与衍庆宫再无半分来往,何谈指点。”
赵铉琮不置可否,喉间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这物件......倒是叫朕想起了许多陈年旧事。”
赵锦绵最是反胃他这副追忆往昔的做派,不动声色地将话头生生截断:“八皇子自幼便爱看皮影戏,俗话说子肖其父,这难道不是很常见的情理么?”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着痕迹地将赵沁淮与天子的父子天性绑在了一处,既洗清了自身的嫌疑,又替赵沁淮铺了一条通往圣眷的路。
说完他也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那敞开的木匣——里头静静卧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皮影坠饰。没有连着操纵的木棍,而是被细密地缝制了流苏穗子,做成了可悬于剑柄或折扇上的精巧挂件。衍庆宫物资匮乏,这坠子边缘的打磨甚至还能看出几分粗糙的手工痕迹,却偏偏是这份笨拙的粗糙,恰恰正是最能打动多疑帝王的“真心”。
天下人都以为圣上喜好丝竹雅乐,连柳皇后都摸不透他的私好。唯有大内总管齐怀恩,和当年那个总是被赵铉琮抱在膝头、手把手教着拨弄影人竹棍的赵锦绵才知道——这不可一世的帝王,私下里最爱看皮影。
在此之前,他暗中接济衍庆宫时,曾随口点拨过一句帝王喜好。初闻此言,赵沁淮还曾闹过几分属于皇子的执拗脾气,少年心性冷傲,压根不愿去耗费心神讨好那个害得他们母子备受欺凌的父皇。
可赵锦绵只留下一句冰冷的箴言:“羽翼未丰之前,寄人篱下便是你的命。若无权柄在握,你谁也护不住,包括熙姨。你......好自为之。”
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骨气是最廉价的陪葬品。
唯有不择手段地往上爬,爬到那个生杀予夺的位置,才有资格谈爱恨。
如今看来——
今日这份礼.......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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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文缛节终了,教坊司的丝竹管弦流水般倾泻而出,宫娥们捧着珍馐玉液鱼贯而入。千秋宴的气氛终于松快了几分。玉阶之上的帝后与赵锦绵秉持着食不言的皇家规矩,静默无声,而阶下早已是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间尽是推杯换盏的试探与寒暄。
忽而,远处席间的交谈声失了分寸,嘈杂的争执穿透了靡靡之音显得格外突兀。赵铉琮正欲将一箸银鱼脍搁进赵锦绵的食盘里,闻声动作微顿。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拿指骨轻轻敲了敲玉案。
齐怀恩的小徒弟齐不知很快弓着腰碎步跑上御阶,恭敬禀报说是顾、沈两家的朝臣因着燕州军情起了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