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银月已经捧着今日要穿的衣裳快步进来,笑盈盈地唤了一声殿下。
今日取来的是一身湘叶色的衣袍。颜色并不张扬,偏又鲜润得恰到好处,像初秋尚未褪尽生机的叶色,正适合重阳时节。袖口与襟边都用极细的针脚绣着缠枝纹,花叶舒展脉络分明,细看之下还掺着若有若无的银线,天光随着身姿流转,衣面便泛出一层浅浅水光,轻轻一动便自有风华。
“殿下今日真好看!”银月服侍着赵锦绵更衣妥当,退开半步笑眯眯地称赞。随后机灵的目光一转,落在旁边眼珠子都要黏在赵锦绵身上的侯爷身上,赶紧一碗水端平,“侯爷也好看!”
顾清斛冷不防被点破,耳根倏地一热。实际上顾小侯爷骨子里其实是个极其内敛的人,平日里的风流不羁不过是层伪装,如今被眼前人这份清艳绝伦的美色劈头盖脸地砸中,竟难得生出几分无措。他尴尬地轻咳一声,从银辉手里接过雪白的丝绢,手脚麻利地替赵锦绵缠好颈间的疤痕。指尖却在系最后一道结时略顿了一下,才显出几分难得的局促来:“绵绵先用些早膳,不必等我,我也去后堂换身衣裳。”
银辉和银月站在后面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连赵锦绵都弯了弯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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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随他们入宫的,仍只有银辉一人。
待到了侯府宽大舒适的马车上,顾清斛浑身上下的焦躁劲又翻涌上来。今日赵锦绵难得穿得明亮些,湘叶色本就衬人,他肤色又白,那一身衣裳罩在身上便将整个人衬得愈发清绝出尘。他死死盯着赵锦绵足以惊艳长安的脸,一想到这份夺目的绮丽待会儿就要落入宫里那些魑魅魍魉的眼中——尤其是那个心思阴暗、如附骨之疽般的琏王赵洐深——他就觉得胸腔里被塞了一把沾水的柴火,闷堵得难受。
心底不痛快,顾小公子自然是从来不会委屈自己的主,干脆对着无辜的赵锦绵开始输出酸话:“早知如此,殿下晨起抱恙时就不该逞强出门。就算要出门,也不该穿得这般招摇。”
赵锦绵手里攥着那块冰玉正闭目假寐,全当没听见这人的无理取闹。银辉坐在一旁,早看明白了侯爷是在吃哪门子飞醋,忍不住笑道:“方才伺候殿下用了药,如今已经好多了。殿下身子好得很,真正不舒服的,只怕是侯爷才对。”
顾清斛理直气壮,半点不加掩饰:“是,我是不舒服。我怕一会儿见了琏王,忍不住把他按进墙里。”
在顾清斛与银辉毫无尊卑的斗嘴声中,马车稳稳停在了皇家上苑的阙门外。
为了这场重阳盛宴,上林署的宫人们半月前便开始日夜操劳。放眼望去,偌大的上苑内花团锦簇,极尽皇家奢靡。上苑本就地势开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临水处又开着长廊与花榭,这一回更是被收拾得富丽而不失章法。举目望去满苑皆是菊花,金丝、玉翎、墨荷、御袍黄,各色名品依着高低远近铺陈开来,疏密得宜层层叠叠,既有秋日盛景的堂皇,又不显杂乱。每一盆都显然经人精心挑拣过,花色大小,开合程度皆有规制,连摆放次序都是细细推敲过,远看如锦绣堆云,近看则花瓣丰润圆整,精神十足,竟见不着半株露出衰败之相。
长阶下铺着新扫过的青石,石缝里一尘不染;汉白玉栏边垂着重重宫灯,虽尚未入夜却已显出一种煌煌气派。高台远处隐约有丝竹声传来,和着秋宴前的微风在满苑菊香里浮荡开来。香气并不浓烈,反而清中带苦,越发衬得这一场宴席有种金玉堆砌出来的精致与奢靡。
赵锦绵方才下车,还在心里默默祈祷今日莫要再撞见齐怀恩那张老脸。谁知刚一抬眼,就见着齐大内侍顶着比满园秋菊还要灿烂谄媚的笑脸,脚底生风般迎了上来:“哎哟喂我的殿下诶!今日您这身打扮真真是瑰姿玮态,老奴绞尽脑汁也寻不出词来盛赞啊!”
紧接着便是一通驾轻就熟的溜须拍马,口口声声念叨着圣上这几个月来对外嫁的灼佩殿下是如何的牵肠挂肚、日日挂怀,但凡得了什么稀罕玩意儿,定要吩咐底下人给殿下留一份。
赵锦绵对这套说辞早已免疫。生辰宴之后,他其实又被召入宫中陪着演过几次所谓父慈女孝的戏码。圣上摆出惯常的慈父模样将他拖到身边,半是炫耀半是赏玩地向满殿上下昭示,这位被娇养出来的灼佩公主,是他亲手雕琢亲手驯服的珍宝。顾清斛每回都恨不能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赵锦绵再在宫里出什么事,可他心里对这套戏码亦是厌恶得很,只是碍于局势,终究不能当场发作。
赵锦绵似笑非笑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齐怀恩又准备缠上他衣袖的手上。常年浸润在深宫的檀香混合着隐隐的药材味扑面而来,让他双美丽动人的眼里瞬间凝结了一层白霜。
赵锦绵声线清冷,语带讥诮:“怎么?怀恩公公这阵子又替我去崇祈寺求了什么签文?莫非比上次那支天作之合还要准些?”
齐怀恩何等聪明,自然听出了赵锦绵话里的嘲弄——两人都心知肚明当初拿去批命的是赵锦绵改过的小了整整两岁地假的生辰;赵锦绵也清楚,齐怀恩明知道那生辰是假的,却仍装得若无其事,照旧拿去做戏。他既能在圣上身边一步步爬到今日这位置,自然最不怕的就是这点不尴不尬的场面。闻言不但不窘,反而笑意更深:“殿下这说的是哪里话。您与侯爷如今这样和和美美,蜜里调油,朝天宫上下谁不知道?这不是天作之合,又是什么?”
这话里有话。赵锦绵心思流转,立刻咂摸出了味道——圣上这是想借他的口,来探问顾家的底细了。他并未接腔,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顾清斛。
顾清斛此刻的心绪确是比赵锦绵还要烦乱百倍。一听到天作之合四个字,他脑海里浮现的便是自己前些日子偷偷跑去崇祈寺,用自己真实的生辰八字配上签文上赵锦绵的八字,求来的那支刺目的下下签。签文上说连天意都不肯成全。而这份深埋心底的隐痛与惶恐,偏偏又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直憋得他周身气压极低,烦闷至极。
偏偏这烦闷又不能说。
于是他只垂着眼,唇线压得平直,一句话也没接。
见顾清斛垂着眼眸不吭声,赵锦绵毫不避讳地伸出手,从宽大的广袖下精准地探过去,一把牵住了宴怀侯紧绷的手掌。
赵锦绵没有回头,只牵着他,带他一步一步沿着长廊往宴场深处走去,衣袂拂过廊下微凉的风,静谧地安抚着顾清斛烦躁的心。
齐怀恩站在后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里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
这位在御前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大内总管,最会看的便是人心。他自然知道赵锦绵不是世人以为的“公主”,也看得出这位灼佩殿下与顾小侯爷之间早已不是表面那点新婚恩爱能说尽的东西。越是如此,他便越觉有趣。眼下见赵锦绵竟会在这种时候主动去牵顾清斛,心里旁观者的玩味便愈发浓了些,只是面上半分不显,仍旧笑吟吟地跟了上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察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