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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不是花中偏爱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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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已至,暑气却还未全消。白日里秋意寥寥,檐下依旧闷热,只有晨昏时分偶尔起一点风,才勉强叫人觉出几分时令流动的意思。

赵锦绵本就畏热,今年的整个夏天都懒得出门。若不是顾清斛时不时硬把人从主院里拐出去,寻些新鲜吃食哄他,或是一道去苏婼宛院中陪阿母用膳,他大约连主院的门槛都不愿多迈一步。

蜀地金矿这桩秘辛,硬生生将牟城惨案的血色脉络扯出了水面。这一两月里,赵锦绵与顾清斛皆是不得闲,每日各路暗线递来的情报尽数汇拢在主院,由两人抽丝剥茧地细细盘算。沈家的野心与算计在他们眼中已是昭然若揭,可真正让人头疼的是——要如何在这盘根错节的乱局里,揪出柳家在暗处翻云覆雨的狐狸尾巴?

主屋里竹帘低垂,地上铺着细簟,角落的冰鉴静静吐着凉气,总算将盛夏残下的燥意压去了一些。赵锦绵懒懒倚在铺了竹席的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块上好的冰玉,玉色沁凉,贴在掌心里才叫人觉得舒服些。他这一阵子本就懒怠,又被热气磨得提不起精神,连开口时语调都比往日更缓,全然是藏不住的倦意。

前些日子,宫里的齐不知又入府传了一回话,说是圣上有意设重阳宴,点名要他入宫参宴。

说得倒冠冕堂皇,无非还是那一套父慈女孝、天家和乐的戏码。可赵锦绵心里清楚得很,这场宴席于圣上而言,从来都不止仅仅是一场家宴。这位帝王惯爱将先帝嫡子一寸寸碾碎了旧骨旧名,再亲手捏成如今这个温顺乖巧、供人观赏的灼佩公主,仿佛如此便真能将前朝血脉,故人旧事,乃至当年所有见不得光的亏心,都一并拢于掌中。他要亲眼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血脉沦为自己脚边恭顺的战利品,以此来汲取那种从头到脚彻底改造、生杀予夺的隐秘快感。每每想到这一层,赵锦绵胸口便泛起一阵难言的恶心。

他极度厌恶这种被人当成丝绒笼中鸟雀打量的屈辱感。可眼下羽翼未丰,绝非撕破脸面的时机,他还得披着这身滑稽的皮囊,继续将乖顺无害的公主扮演得滴水不漏。只是理智归理智,眉宇间凝结的烦闷与戾气,到底还是随着这秋老虎的燥热溢出来了。

银辉立在一旁替他打着扇子,见他这副模样,也只得拣些能宽慰的话来说,轻声劝道:“殿下此番入宫,倒也未必全无益处。或许能寻个机会,去看看熙妃娘娘近来过得如何,是不是比前些时候好些了。”

赵锦绵指尖微微一顿。

这的确算得上是此行少有的一点好处。

薛熙悦本就是薛家旧人,又知晓太多不该知晓的旧事,圣上对她素来只有防备没有真心。自从她失了宠,日子更是愈发艰难。上回赵锦绵借着生辰宴的机会偷偷去看过她,临走前还答应过会想法子替她递些银钱进去,至少让她和赵沁淮在宫里不至于过得太苦。如今既然又要入宫,这件事倒正好可以再确认一番。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冷意才略微松动了一点,垂着眼将那块冰玉在掌心里缓缓转了半圈,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倒也算一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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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同指间流沙,转眼便到了重阳宫宴的日子。

晨起时窗外虽有几声疏淡虫鸣,檐下吹进来的风却还是温热的,裹着一点草木蒸腾后的潮意,叫人平白生出几分烦郁,赵锦绵今日晨起一起来就觉着心口发闷。只当是这反扑的秋老虎太过毒辣,况且他本就畏热,一时没能缓过劲来罢了,但也强撑着洗漱更衣。等到坐在蒲团上由人梳妆时,依然是满身都覆着说不出的倦乏。他单手支着额角,眼睫低垂,阖着眼靠在桌前,一副懒得动也懒得说话的模样。

赵锦绵本就不是明艳逼人的那一类颜色。他的美总是清的静的,像天光映雪,玉色生辉,是兰芬灵曜、玉莹尘清般不沾尘俗的冷意。此刻眉尖轻轻蹙起,面上又被暑热磨去几分精神,便愈发显出近乎病弱的破碎感来,仿佛春雨方歇,梨花零落枝头,风一吹便要散了。

顾清斛才一进屋,见到的便是这一幕。一向风流的顾小侯爷连惊艳都顾不上,满心只剩下酸涩的疼惜。他几乎没多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径直在蒲团边跪坐下来,抬手将人半环进怀里,贴在他身后替他按揉太阳穴,声音低柔:“绵绵可是着了凉?还是昨夜没睡好?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赵锦绵轻轻摇头,只说大约是天热气闷罢了。

顾清斛抿了抿唇,见他眉宇间的倦色不是作伪,心里便越发急起来,连语气都不自觉快了:“我去请徐大夫来看看。若实在难受,今日这宫宴索性不去了,寻个由头推了便是。”

这话说得几乎有些孩子气了。赵锦绵透过铜镜静静打量着顾清斛写满焦灼的俊脸,唇角微牵,轻轻摇头示意无碍。

待银辉替他理发束冠,赵锦绵抬手捏起口脂习惯性地在略显苍白的唇上点了一抹嫣红。那一点颜色落在他唇间,并不显俗艳,反倒给一尊冷白玉像添了半分活气,顿时叫整张脸都更鲜活起来。

顾清斛在旁边看得一时没移开眼,半晌才低低道了一句:“绵绵当真是绝色无双。”

赵锦绵动作停了下来,偏过脸看他,眸光轻轻一扫淡声问道:“绝色无双……是用在男子身上的词么?”

顾清斛正好拈起一缕从他肩头滑落到膝上的长发,闻言竟连半点停顿都没有,只用指腹将那缕发尾轻轻卷了一圈,随即低下头近乎虔诚地在发尾落下一吻,从善如流地接话:“我家绵绵仙姿佚貌,早已超脱男女之别,如何当不得一句绝色无双?”

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银辉在一旁听得都忍不住掩唇发笑。

赵锦绵却微微一怔。

换作昔日被囚禁于深宫的岁月,周遭全是算计与防备,谁敢、又有谁能这般与他没大没小地调笑?那些日子多半都是又冷又静,像一口不见天日的井。清晨起身梳妆用膳看书,到夜里再独自睡下,中间还要应付圣上一出又一出装模作样的慈爱,和时不时来踩他一脚试他一句的公主皇子,哪里及得上如今这般松弛鲜活?有人在身边同他插科打诨,有人会因为他脸色不好便急得乱了方寸,也有人敢一本正经地拿近乎轻薄的话来哄他。

一时间,连屋子里的空气都仿佛松快许多,终是被晨风拂开了似的,压在心头的闷也散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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