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池里那些荒唐的画面不受控地翻涌上来——晃动的水波、交缠的喘息、那人颈间滚烫的温度、还有他自己那一瞬间失控的沉沦......他几乎要把筷子捏断。
——阿母还在场!顾清斛在胡说八道什么!
赵锦绵那张平日里清冷如玉的脸瞬间红透了,嫣红一路顺着耳根蔓延到修长的脖颈。偏偏他今日穿着渌波绿的衣袍,这淡雅的绿反而衬得这点绯色更加艳丽惊人,像清晨山岚里忽然开出的一朵带露的海棠,既纯又妖,既干净又撩人。
顾清斛看着,居然也跟着安静了一瞬。
那是来自于一种本能的凝视——他眼底盛着这满室的灯火与月色,却只容得下这一人,连眨眼都成了多余。
苏婼宛把这两个孩子之间的暗流涌动都看在眼里。她是个过来人也是个聪明人,只轻轻一笑并未点破,自然地换了话题:“行了,先吃饭。端午的饭菜,凉了可不好。”
赵锦绵这才回过神,心虚得不敢抬眼。他下意识想揉一揉右手指骨就可以一同揉碎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可手才刚抬起就被顾清斛眼疾手快地在桌下一把按住,掌心热得烫人:“别揉了。快吃饭,我不说了。”
赵锦绵下意识又看了一眼苏婼宛。
苏婼宛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只和往常那样夹了块菜到他碗里:“多吃些。你本就瘦。”
赵锦绵这才略略放松些,低头细细把碗里的东西吃完,只是耳根的那点红许久都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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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晚膳总算在这种若有若无的拉扯里结束了。
饭后彦姑撤下碗筷,端上清茶漱口,又换了有助于消食的轻香茶汤。三人围坐了一会说起最近的朝堂局势。
大多时候是顾清斛在说朝堂里的风向,沈家在边关的折子,燕州那边传来的消息。赵锦绵则时不时插上一句,把他不知的、或是宫里的动静补全,逻辑清晰脉络分明。
说到兴起处,顾清斛还忍不住夹带私货。在得到赵锦绵点头首肯后,他把当年救下薛家小舅舅的那桩旧事也说了出来。
说到“闫决疏原是薛舒言”时,他看向苏婼宛的眼神简直藏不住身上的得意劲儿。像个终于做了件天大的好事、眼巴巴等着母亲夸奖的少年郎。
苏婼宛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眼底却有一瞬柔软。
不是为了这份巧合而夸耀,而是为了这份心安——这孩子到底还是那样,骨子里流淌着顾家的血,善良热忱。不枉她当年在边关风雪里拼了半条命生下他、护着他。
她先是温声嘉奖:“你们做事清晰,有章法。近来辛苦了。”随即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却很是锐利,“柳家查不出的东西,不妨从沈家下手。沈家冲在前头替柳家当枪,又仗着沈贵妃诞下王爷与公主,便觉得圣心在手。骄处就是破处——倒是好突破口。”
她抬眼看向赵锦绵:“这人呀,最怕的就是以为自己立于不败,却不知高处风急。”
赵锦绵眼神微动,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心里几条原本模糊的线瞬间清晰起来:“阿母说的是。”
“再说顾家军的事。”
她把茶盏在指尖转了转,看向自家儿子:“绵绵说得也对,你是帅,不是单纯的一将。看的是全局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小薛将军那边,就交给绵绵去写信吧。”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赵锦绵身上,“那孩子陪你征战这些年,他是懂你的。至于薛家......那是我们的旧事,也是你们的缘分。”
顾清斛放在膝上的手轻轻一紧,随即又放松下来。
“是。”他摸了摸温热的瓷杯壁,点了点头。
赵锦绵正偏头看他。桌下他指尖悄悄勾了勾顾清斛的宽大袍袖,给了对方一个很轻很隐秘的安抚。
那一瞬间,苏婼宛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只是低头喝茶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再聊了几句,赵锦绵看母子俩似乎还有体己话要说,便起身行礼:“阿母,时辰不早了,我先告退,不扰阿母歇息。”
这一顿饭,从进门起就像背着一口看不见的大锅,熬到此刻好不容易看见了可以逃走的机会,赵锦绵是本能地想先一步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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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婼宛与顾清斛一道静静望着那道背影离开。
晚风从廊下穿过,将赵锦绵那身渌波绿的衣袂轻轻扬起。夕阳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化作一笔清透的淡墨,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落在了顾家这一方天地间。
顾清斛眼中全是笑意。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和恨不得把人捧在手心里的爱护,根本不加掩饰,也懒得掩饰。
苏婼宛偏过头,看见的就是自家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模样——目光像是生了根,紧紧追着那抹渐渐远去的绿色背影,仿佛这世间再无旁物值得他多看一眼。
她无奈地笑了笑,朝一旁的彦姑使了个眼色:“把门掩上。”
随着门扇合拢,屋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苏婼宛把先前那只小匣子从桌角推到顾清斛面前,语气带了点调笑:“喏,这是你家绵绵给我的,你瞧瞧。”
顾清斛嘴上还是反驳:“什么‘我家的’,如今也是您家的绵绵。”手上却十分利落地接过匣子,半点不见外。
盖子一掀开,他眼睛一亮:“这......这是——”
“辟尘珠。”苏婼宛替他把话说完,朝自家儿子眨了眨眼,“放眼整个大靖,也未必能寻出几颗这样成色的。便是宫里的贡品,也未必有这一颗来得润。”
她合上匣盖将它推回来些,指尖在匣面上轻轻一点:“你家绵绵,却在端午这样的小节日,给阿母送这么重的一礼。你说,他是个什么心思呢?”
顾清斛抿了抿嘴,耳根不受控制地有点热。他知道老母亲这是要笑他,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茬。
苏婼宛也不逼他,只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怜惜:“绵绵太见外了,没把我们真真当自己人。”
她看着顾清斛,目光变得深远:“清斛,你这条路,还长着呢。”
顾清斛被她这句意有所指的“这条路”说得心里一颤,本能地想打岔混过去:“什么路长着......好了,您早点歇息,我回书房——”
他话没说完刚想起身,手臂就被人一把按回了椅子里。
“这条路啊,”苏婼宛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就是你能不能从那冷冰冰的书房,挪到主院去睡的那条路。”
话说得直白透顶,简直是把那层窗户纸捅了个对穿,给他留的面子已经不多了。
顾清斛:“......”
他平日嘴皮子极利落,这会儿却难得地噎住了,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这毕竟是他一手拉扯大、与顾家一起熬过多少风霜雨雪的母亲。他不想对她撒谎,更不想把自己真正的心事藏在她面前。
苏婼宛看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没吐出一句像样的话来,倒是先替他找了台阶下:“你小子不说也罢。”
“可你看绵绵的眼神,根本藏不住。”她说着,唇角带笑,“绵绵呢,做什么都利落果断,向来一副掌控一切的模样。可对人间这点情爱——太懵懂了。也正因为懵懂,他也藏不住,一看便见。”
顾清斛心口微微一震。
下一瞬,他忽然站起身来没有任何犹豫,衣袍一撩“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苏婼宛膝前。
“清斛不孝,”他垂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顿带着字字泣血般的坚定,“这辈子,怕是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阿母打我骂我都可以。”他眼尾已经泛红,声音有些哑,“我对不住阿母,对不住阿父......可我知道我自己,实在是不可能......”
——不可能回头,也不可能将就别人。
后半句没有说完,却已尽在那些破碎的字缝里。
苏婼宛垂眸,静静地看着这跪在自己脚边的儿子。当年她在边关难产,几乎连命都搭上,才把这孩子生下来。
少年时他在京中风流成性,整日游走花街酒巷,她气得每日都想揍人;后来他死拗着要北征,她又怕他战死沙场,连夜烧了不知道多少香。
没想到,他偏偏在北地杀出来一番名堂,成了人人敬畏的“燕地杀神”。
如今顾家被明晃晃做局,他娶了一个冷宫公主,却恰好是故人之子;顾清斛是聪明人,他不是不知道这段婚事背后的算计,却仍旧义无反顾爱上那孩子,爱得这样扎实。
她心里其实很清楚——顾清斛早已不是那个冲动一时的少年,他已经是一个看尽生死、担得起家国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一旦说出“这一辈子怕是没有第二个人”,便不只是情话,而是把自己的后半生乃至整个顾家的未来都摆在了面前,让你去看清他的决心。
苏婼宛没有发火,甚至连一丝责备都没有。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是当年他从边关凯旋归来、一身血污地跪在她面前时那样:“你的这辈子啊,是你自己要过的。阿母不过是与你同行一小段路罢了。”
“你不后悔就好。”她缓缓道,语气温柔似春夜晚风,“你若开心,我也就心里觉得安稳。”
她说这番话时心里也念过很多东西。她懂他的清醒,也懂他的沉沦。更懂这些年顾家遭的无妄之灾,让人看透一件事——人活一世,最要紧的不是合不合规矩,而是活得值不值。
更何况——
她脑海里浮出那张清冷漂亮的脸。
那孩子在宴怀侯府的日子里,她不是没看在眼里:漂亮、勇敢、坚强、聪明、果断,还护短。出冷宫之后背着一身伤,还愿意替顾家接下那个烫手的账本、替顾家谋划后路;在朝堂风云里,他懂收懂放,有雷霆手段,亦有菩萨心肠。
这样的孩子若能护着自己儿子一生安稳,她这做长辈的,又有什么可不应许的?
顾清斛显然没料到母亲会这么说。
他原以为母亲会提子嗣、会提门楣、会提后路。毕竟当年他执意北征,苏婼宛气得几乎不认他。他总以为母亲在意的是顾家要有后。
可此刻苏婼宛只说让他开心就行。这一句话入耳,顾清斛只觉胸口猛地一热,那种被理解被包容的酸涩感瞬间填满了五脏六腑,逼得他几欲落泪。
眼尾的红意更重了几分,俊美上挑的眼角都泛着微微水光。他重重磕了个头:“阿母,清斛定不后悔。会和绵绵好好在一处,让您......也一起开心。”
苏婼宛把他扶起来,笑意又回来:“臭小子,八字还没一撇呢。我看你追不追得上绵绵,还两说。”
顾清斛立刻不服,像被踩了尾巴:“阿母莫乱讲!你儿子这条件——您得有点信心吧?”
苏婼宛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口气:“啧,不好说,不好说。”
顾清斛气得牙痒又拿她没办法,只能悻悻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行。那您儿子回书房的床上研究追人战术去了。阿母也早些歇息。”
苏婼宛摆摆手,活像是在轰一只赖着不走的大狗:“去吧去吧。夜里关好窗,别受寒。”
顾清斛应了一声,拎起衣角往外走。
出得门去,他下意识看了眼通往主院的那条回廊。
华灯初上,风从回廊尽头吹来,吹动廊下一角绿色衣袍的衣摆——那是他心里惦记的人,正站在廊下看月亮。
苏婼宛坐在屋中,听见外头轻微的脚步声远去,忍不住摇头笑了一笑。
这条路啊,果然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