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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金盘送。生绡画扇盘双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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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这日,侯府里比平常更安静些。

院门两侧新插了菖蒲与艾草,风一过草叶轻轻擦着朱红门扇,带出一缕清苦的药香。远处小膳房蒸粽的热气还未散尽,甜枣与糯米的甜香裹着暮色,一路黏黏糊糊地漫到了廊下。

赵锦绵拎着个紫竹编的小食篮,从回廊那头慢吞吞地往内院走。

篮子并不重,银月挑的全是苏太夫人爱吃的小菜,最上面一层是蜜枣粽子。真正压得他脚步沉重的是他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古怪与心虚。

自从花池那夜之后,他就极少往苏婼宛这边来用晚膳。

并非不愿亲近。相反自从知道苏太夫人与母后薛桑黎是少女时的知己,他对这位阿母便多了几分近乎笨拙的依恋——那不是权谋里算出来的利益交换,也不是礼数里逼出来的客套,而是一种他在冷宫里冻了太久、终于被人真心惦记着的温软。

可偏偏,越是温软,他就越是心虚。

每回想到苏婼宛那双温柔明净的眼睛,他心里就会莫名发紧,像做了什么亏心事的孩子,连脚步声都怕被听见。

明明在朝堂上他有足够的能力把人心局势一一拨开,算得清看得透,是个极其利落的解局者;可到了这种人间情爱与伦理亲情交织的乱麻里,却又迟钝得像把没开刃的钝刀。

他看过话本,也见过后宫那些香艳荒唐,却从未认真去懂,更无意去学。要他在战场与朝堂之间择一条活路,他能冷静地选;可要他在“喊着对方阿母,却睡了阿母之子”这种逻辑里自洽,他就只剩下尴尬——尴尬得想把顾清斛拖出来狠狠打一顿。

——都是他。

虽说是顾清斛主动,可到底......他也没有拒绝。

一想到这点,赵锦绵耳根便不受控地有些发烫,连带着问题解决大师的冷静都被拽下一截,露出一层少见的带着点娇嗔意味的狼狈。想逃,又不得不面对;想装作无事发生,又怕苏婼宛那双眼看得太透。

于是他硬是磨蹭到了下午,终于是说服了自己:左右都已经这样了,再躲着苏太夫人才真见不得人。

赵锦绵叹了口气,抬手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

今日到底是端午,要见长辈,他还是规矩打扮了一番。

一身渌波色的衣袍,料子细软顺滑,走起来微微起波,颜色却并不女气。裁剪比先前那些繁复的宫装收敛了许多,减了流苏与配饰,线条利落干净,已经可以说是男装了。发髻也未按宫中公主的惯例高高绾起,只在后脑松松挽了一束,用一支温润的玉簪斜斜别着,其余青丝任其披下。

晚风从廊下掠过,发尾被吹得轻轻一扬,透着股说不出的潇洒。

绿色本就衬人肤白,他这张脸本来就白得过分,并非病态的死白,而是瓷釉似的晶莹。为了见长辈添点气色,他依旧习惯性抹了薄薄一层唇脂。

天生淡得近乎无色的唇染了一点红便显得格外克制。眼尾那颗小痣因走路微颤,笼在夕阳余晖里温柔的好似苍山上洁白的雪落入了洱海里浮动的月。

远远一看,竟如话本里写的山中无事的小神仙,从云头溜下来误入这侯府凡间。

但他自己毫无所觉。

殊不知这世间最是容易被这般的“无所觉”击中。

赵锦绵将小食篮换到左手,深吸一口气,抬步入了苏太夫人的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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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已点上纸灯,光影温柔。屋里传来轻轻的笑语与碗筷磕碰的声响。赵锦绵刚掀帘进去,还来不及唤一声“阿母”,苏婼宛已经从榻上起身笑着迎了过来。

她一把接过赵锦绵手里的篮子,动作自然得和平日里接过自家孩子随意带回来的小玩意儿一般,半点没有侯府太夫人的架子。

“多日不见绵绵了,”她笑意温柔,眼尾荡开一层岁月淬出来的明净,“阿母可想得紧。今日见你气色好些,我也就放心了。”

她说话时,视线顺势在那抹渌波色衣袍上停了一瞬——比从前那些公主礼服收敛许多,式样也偏中性,看在她眼里反倒更像个翩翩郎君。

这孩子,倒是越发有些顾家人的风骨了。

赵锦绵被她看得心里更虚。

她越是慈祥,赵锦绵就越觉得自己像个偷鸡摸狗做了亏心事的贼。他敛了敛目色,很规矩地行了个晚辈礼:“阿母。前些日朝中事棘手,来得少,是我不是。今日......陪阿母好好过节。”

他说“好好过节”时,纯粹是在给自己壮胆。

“傻孩子,说什么不是。”苏婼宛侧过身,亲自把帘子掀高些让他进来,“你忙你的大事要紧,阿母又不是外人。”

赵锦绵素来习惯向前看,很少纠结对错。可这会儿,他确确实实感到了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这种情绪,对他来说新鲜又磨人。

于是他做了最擅长的事。用人与人交往间潜台词的安排和习惯准则来稳住场面。

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声,赵锦绵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雕花小匣双手奉上:“今日端午,给阿母求了个平安......也当我赔礼。聊表心意,还望阿母不嫌弃。”

苏婼宛接过,随手在案边坐下打开匣盖。目光落下,即便是一向见惯了好东西的苏太夫人,眼底也闪过一丝讶异。

匣中躺着一颗珠子,约莫六七分大,圆润无棱。

通体是深沉的黑,却非死寂的墨色——那是夜里磨过的上好黑曜石,内里有极细的幽光游走。光线一照,黑中隐隐浮起一层细腻润泽,仿佛将月色揉碎了藏在石心。

更奇的是珠心处夹着一线青绿,清澈透明,好比水里沉着一段薄薄的碧玉,亦或是深林里藏着一泓未被惊扰的小泉。黑与绿交缠却不浑浊,反倒透出丝丝洗尽铅华的贵重。

苏婼宛指尖轻轻一捻——温度润而不冷,珠身极重,气息沉稳。

辟尘珠。

此物上好者,多出自极深极旧的矿脉,世间难得一见。常被用作镇宅辟秽之物,有价无市。放眼整个大靖,能寻到这样一颗品级成色都挑不出错的珠子,已是极大的机缘。

而赵锦绵,却在端午这样一个寻常节令,默默地把它拿来送她,只为了聊表心意。

——绵绵这孩子,真是......不肯把谁轻易往自己人里放,一旦放了却又舍得掏出心窝子里的好东西。

她脑海里飞快地转过一圈近来的情形:赵锦绵来得少、坐得不安;顾清斛近来笑得更没分寸,却又偏偏把人护得更紧。苏婼宛是个聪明人。她不动声色只把匣盖合上,仍旧慈爱地笑:“绵绵有心了,阿母这就收下。”

赵锦绵心里那点紧绷,反而更紧了些。

——她到底看出来没有?

“坐,绵绵快坐。”

入座后,赵锦绵先细细问了苏婼宛的起居:饮食可合口、夜里可安睡、院里可需添炭添衣。问得不急不躁,声音清冷,字句却很亲近妥帖。

苏婼宛听着笑意更深:“都好,都不缺。倒是你——近来可还安稳?”

她顿了顿似是随口提起:“绵绵在忙大事。之前侧院账本的事是阿母心急了。若太占你精力,你把账本交我便是。你的心思,留着做你该做的事,不必为了我分神。”

长辈这样的和煦提议裹着午后阳光暖洋洋的的弧度,铺满赵锦绵的心头。指尖在桌下捻了捻衣角,他心里有些恍惚也有些不知所措。

出冷宫后他太久没有听见这样的关心——不带试探、不带利用、不带命令,只有一句温和的照拂。他明明擅长应对所有人的算计,此刻却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回这赤诚的好意。

侧院账本确实耗神,可那是为阿母、为顾家,说实话他并无不满,甚至是很护短地愿意去做。可若拒绝,又怕显得不礼;若答应,又像把她的好意推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内心几百个念头轮着轧过去,刚想回一句“看阿母意愿”,门外便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阿母可快把账本拿走吧——”顾清斛的声音先一步进来,带着一点笑意,又带着堂而皇之的告状意味,“绵绵这些日子花心思得紧,怕是眼睛都要看瞎了。”

赵锦绵的手指一顿,筷子差点在碟沿轻敲出声。

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烟青色官袍,腰间悬玉,靴上沾了些未干的泥迹,一看就是从外头急匆匆赶回来的。进门时习惯性掀起后摆,步子一迈衣袍在身侧划出一个漂亮的弧,让人看一眼就想起少年时京城巷口那个放浪不羁、挽着折扇的顾小公子。

苏婼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赵锦绵,又看了一眼自家儿子。方才门口那一点清冷的绿,与此刻这抹风流的青,竟是这般相衬。

一个清冷如仙,一个潇洒俊美。

都不是易养的孩子,却都是真真切切的、有着铁骨铮铮的顾家好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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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斛只是略略行了个礼,便不拘小节地坐到桌边来:“今日在议事堂里,为赶回来陪阿母和绵绵吃这顿端午饭,我可是把这辈子好话都说尽了一箩筐。”

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随即将茶盏重重一搁,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路上还碰上苏侍郎,阴阳怪气扔了我好几句话。”

赵锦绵眼皮轻轻一跳:苏悯?

苏悯那人面上冷若冰霜,话里却句句带刺。顾清斛听得一头雾水,只觉他对自己莫名看不顺眼。更烦的是,半道还遇到赵洐深的小内侍,抱着个长匣子拦住他,非要他转交琏王殿下亲手为公主预备的节礼。

他耐着性子听了半晌,心里只觉得三个字:不、舒、服。

最后干脆以“今日匆匆,不便带大件”为由打发走内侍,连那匣子都没接,径直回了宴怀侯府。

这些细节被他一笔带过,只挑了最轻巧的说:“总之,绵绵在外辛苦,回府还要替我们操心账本,若不是他拦着,我早就来跟阿母告状了。”

苏婼宛听完,先是心疼地看向赵锦绵:“你们这些孩子,怎么都不早和阿母说?这么大的事,偏要让绵绵一个人扛着。”

顾清斛立刻顺杆爬把锅往赵锦绵头上扣,语气还委屈得很:“哪是我不说,是绵绵要强。还威胁我不许讲。”

赵锦绵本来想给他夹一块糖醋排骨,筷子都已经悬到他小碟上方了。听见这句手腕一转,硬生生把那块色泽红亮的排骨夹回了自己碟里,冷冷道:“谁威胁你了,莫造谣。”

顾清斛笑得懒懒散散,眼神却像盯住落网的小猎物埋着一点看好戏的坏,俨然是捕食者在收网前最后的逗弄:“哦?绵绵仔细想想,有没有威胁过我?”

——其实他这话指的,是春猎破庙那一夜。

当时赵锦绵可是拿顾家上下几百口人命、拿整个顾家军的安危当筹码,确实威胁得不轻,每一句都戳在他软肋上。

赵锦绵:“......”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夜破庙的火光、自己说的那些狠话,以及当时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试探。

这一回确实是他理亏。

于是他抿了抿唇,干脆不去接顾清斛的话茬,低头老老实实地吃起饭来。

顾清斛看他这副被说中又不肯认的模样,心里痒得厉害正要再逗两句,被一旁实在看不下去的苏婼宛拿筷子尾轻轻敲了一下手背。

“你平日里,就是这么欺负绵绵的?”苏婼宛假作板起脸,眼里却含着笑。

顾清斛嘴上喊冤,眼底却仍是那点藏不住的挑逗,像只得逞的狐狸:“哪能啊阿母。平常可都是绵绵欺负我——是不是?欺负得可狠了。”

“欺负”两个字一出口,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尾音。

赵锦绵拿筷子的手猛地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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