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晃,终于停下。
一阵风横刮过来,黄沙打在脸上
戟琮先下车,辛鸽刚想抬袖掩口鼻,宽大的手已覆在她脸畔,随即被拦腰抱起。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风沙灌过来,她只好埋进他的颈窝,
“正是风口。”戟琮脚下稳健,丝毫不吃力,“离帐子还有些距离。”
“我说放我下来!”
她不愿被抱着招摇过市,像被人高举示众的战利品。
戟琮手臂紧了紧,最终应下。
风声渐歇,沙地尽头水草丰美。巍峨宫帐连绵起伏,兵士正在操练阵型。兵器帐打铁声铿锵。远处牛羊成群,妇孺在浆洗,也都佩着短刀。
辛鸽目之所及,兵强马壮,人力富足。
南黎战争军费高。若有边境摩擦习惯用银子来解决外交。
可眼前的西煌是全民皆兵。对他们而言,打仗几乎不用多愁银粮,只要踏进别人地盘,就是收割。
既掠财物,也掠人口。
她抬眸,复杂地望了眼身侧的青年。
他在宗主国眼皮底下将西煌发展到了这种地步。
戟琮捕捉到她的目光,以为她是嫌弃这里。抿唇道:“且委屈你住帐子。等新州宫殿一建好,我们就迁过去。”
辛鸽收回视线,笑意讥薄。
何止是修建城池,分明是暗自经营王业。他心思至此已昭然若揭。
正走着,传来一阵笑语。少女们正从帐幕间转出,皆是十几岁的青春少艾。为首的少女打扮尤为贵气,挂着成串的玉石。她一眼瞧见戟琮,脆生生喊:
“戟琮哥哥!”
戟琮似没听见,全部心思都在辛鸽身上。
这一路她话没说几句,冷笑倒是没停过。
漂亮的脸蛋儿上泪痕未干,沾了风沙,眼睛红肿。
戟琮心软得一塌糊涂。他知道这里配不上她,于是低声哄她,说库房里有些好宝贝,到了都拿给她解闷。
少女见戟琮不理会,脸色变了变。
“戟琮哥哥,我表兄怎得没一起回来?”
她目光放肆地在辛鸽身上打转,神色怪异。
戟琮这才不得不分神,随口道:“文乞有些买卖要清算,过两日便回。”自始至终,他手都虚虚护在辛鸽腰上。
辛鸽眼睛肿得难受,根本不想理会这些打量。
然而却未错过那些窃窃私语:
“主公怎带个南黎女人回来?”
“抢回来做个姬妾罢了,到时赫氏贵女满十五,正妻之位不还是她……”
辛鸽倏然睁开眼。
赫珠云正昂着下巴看她,一脸骄矜与敌意。
她老早听说闻西煌王族世代和八部中的赫氏联姻。原来这就是赫氏贵女。
荒谬可笑。
堂堂司天监监正的夫人,一路被劫到这儿,还沦落成姬妾。
戟琮揽着辛鸽的手臂收紧,让赫珠云的脸色更加难看。
“珠云,有何事晚些说。”
他带着辛鸽走向正前豪华的金顶王帐。
赫珠云怔怔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
这个男人常年不是在战场,便是在议事。行走之处,唯有战马相随。哪怕是她,自幼按王后位教养的贵女,也只站在他身后。
可如今他却将这南人女子护在臂弯,肩背笔直。似要替她挡下前路的一切。
……
帐内铺着地毯,戟琮将辛鸽安置在柔软的榻上。戟琮将帐内伺候的侍从遣了出去。
“你想羞辱我来解恨?”辛鸽拂开他的手,清冷如霜,“让我做你的姬妾,供人耻笑?”
“怎么,你的其他姬妾们呢?”她环视四周,语气凉薄,“身为节度使,应当有不少服侍的人吧?”
“我没有姬妾。”他为她披上滑落的外衫。
辛鸽偏过头,又是一阵冷哂。根本不信。
看着她惨白的唇色,戟琮心思一偏。
不仅要给她备最好的胭脂,还要备最软的绸子、最名贵的首饰。她在郎府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如今跟了他,绝不能比跟着郎季远差。
他缓缓伸手,想帮她掸去发间的沙砾。辛鸽却如惊弓之鸟,避如蛇蝎。
戟琮的手僵在半空。火气窜上来,不管不顾地凑过去,手扣住侧脸,试探着,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触感软得不可思议。与她拒人千里的冷意截然不同。
多年夙愿成真,戟琮心头狂跳。这是他第一次亲吻女子的唇,抬眸却对上她惊恐的眼神。
他眼神阒黑,意犹未尽地重新凑过去。
她并不张嘴。但不耽误他吻得温柔热烈,唇齿间溢出细微湿润声响,舌尖描摹她的唇型,苍白的唇瓣被吮得殷红发亮。
直到她后缩,抬手打他。他才退开。
“别怕我……”
戟琮喘了口气,莽撞地握住她的肩,像是要剖开胸膛给她看。
“你好好跟了我吧。曾经种种,我从未记恨过你。”
他急于展示自己的羽翼:“我有兵马,你也看见了。等收复周边部落,我就是一国之主。到时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我会给你最好的!”
戟琮的手紧张地颤抖,将她揽入怀中勒紧,深吸一口。馨香填满他胸腔。
“你用的什么香这么好闻……”他埋首,贴在她颈侧游离,“倒像身子里透出来的...”
辛鸽咬紧唇瓣推搡他。她素来不用香。多半是这登徒子的鼻子替人编排风流。
不等她回答,他自己先接了下去:“那时我攻打甘州,将回鹘人逼至祁连山,见一种雪莲,想必味道是你喜欢的。便命人采了制成香膏,清香暖身。晚些给你用。”
他低头抚摸她鬓发:“我念你好些年了……”
“从前那些事,我们就不提了。”
这个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低头的男人,面上竟带几分羞赧,“你若是不来,其实我也准备去云州见你的。”
他开始语无伦次,“你懂得多,又会占星。以后你叫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辛鸽被他勒得紧,却也从这番话里听出丝端倪。
戟琮虽行事疯癫霸道,但流露的扭曲依恋,是因幼年创伤畸形生长的情愫。
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她是他唯一的光。如今他长大,便想把这束光抢回来,锁进自己领地里。
想到这,辛鸽微微有些镇定下来,试图与这头疯狼讲道理。
“戟琮,我已有夫君。”
她端起长辈的架子,“且按辈分已可以做你姨母,再过几年我年老色衰,长满皱纹,丑到你不愿看一眼。
“你应当去寻和你年龄相仿的女子…方才那位赫氏……”
“什么姨母!”戟琮厉声打断,眼里是偏执星火,“不管你如今几岁,后半辈子也只能与我过!”
辛鸽最后的希望破灭。
真的无人能救她了吗,郎季远有没有报官。一个朝廷命官的夫人被掳,为何一点点风声都没有。
思及家人,心中冰凉。她又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