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白月映进来,风声入骨。林木尽枯,冷得近乎无言。
一直垂眸的男人转过头来。像没听清,又像听得太清。他脖子上血管蜿蜒。动作大得带翻了脚边的炭火盆。
黑沉的眸死盯住她,嗓音像含着血沫。
“谁…的……”
两人面对面望着。
辛鸽的心中涌上悲凉。戟琮总会让她生出怜悯。即便她是将死之人,不该再顾及什么。可如此堂而皇之地拿着刀子往他心口捅……
她似乎做过太多次了。
戟琮像魔怔了,捏住她纤弱的后颈,力道大得仿佛要折断她。
他低下身子,温热急促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野兽濒死般的绝望。
“我问你,是谁的孩子!何时的事?!”
若是他们的孩儿,那他一定会疯。
但若是郎季远的……他又会好过到哪里去呢?
意味着在他在苦寒之地思念成狂、日夜煎熬之时,她正和那个取他血的男人,举案齐眉恩爱缠绵,甚至为了孕育子嗣,弄坏了身子。
辛鸽后颈被他捏得动弹不得,仰着头,看他几欲崩溃的脸。
谎言既已开头,便只能圆到底。只有让他彻底绝望,或许才是对他最大的仁慈。
辛鸽吐出的字句比刀利。
“我本就不易受孕,三年前孩子不足两月,我不慎踩在青苔石板上摔了一跤,落了胎……”
看着她柔唇一张一合,戟琮手上力道松懈。
三年前,他正率领西煌铁骑,在西羌边境浴血厮杀,九死一生。
每杀一个人他都摸着胸口那枚铃铛,想着只要活着,总有一天能杀进大黎,然后当面质问她。当初明明笑得那样欢喜,得说要嫁给他的人,究竟为何又决绝离去。
而她却重回司天监的府邸,为郎季远怀孩子。
“郎季远……”
念着这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名字,笑声从胸腔闷出来。
眼前这张脸,玉肤清冷,眉眼艳柔。与初见毫无二致。
他曾以为不过是一眼失守。
荒唐的是,岁月翻覆至现在,他眼中始终只能看到她一个人。恨里掺着念,怨里带着贪,早就分辨不清了。
寒风吹散满堂药气,帐帘重重落下。
辛鸽额上的汗凉透,她伸手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从来没有过孩子。往后可能也永远不会有了。
遗憾是有,却也只感到轻轻那么一丁点儿。
那日清晨之后,占星台成了新庆府安静却也喧嚣的地方。
安静是因戟琮再没踏足半步。喧嚣是因为赏赐和补品如流水般被传送进来。
小厮唱喏,补品有千年的雪参、 燕窝和雪蛤。还有吐蕃上贡的宝石、南黎的织金云锦。每件都价值连城,是对她维护大煌国威的奖赏。
辛鸽蜷在被子里,握着书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缪儿将一碗刚炖好的雪蛤汤送进来。然后跪在一旁整理案几上的奇珍异宝。她的手微微有些抖。
因为清儿消失了,谁也没在意,悄无声息的就不见了。
那日她被焉明山捞起来带走后。宫里传言,北康使臣离开时,马车里多了个哭哑了嗓子的女人。
是为奴还是为娼,没人知道。
“主母。”缪儿终是抑不住哽咽,眼泪掉在布匹上,“清儿她……”
“且罢,她既是默穆太后的人,我们就不必再挂怀了。”辛鸽放下书,开口透着疲惫。“没有消息未必不是福泽。”
戟琮的轿撵刚进安息宫门,就见一行人从殿内走出。
他们身着黑羽法衣,手持法铃,步子像鬼魅。最后两人架着个男人出来。
男子双脚拖地,面色惨白如纸。
默穆太后身居高位,却畏老怕死,常常使用巫术做法度。这回又是将活人的精血放出来,以求滋养自身的青春。
那被拖出去的男子大约身子已废了。
戟琮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跨入殿内。
殿内烛火昏黄,太后正倚在铺着狐皮的贵妃椅上,神情慵懒。戟璋也坐在椅子上,乖得有些反常。
“皇帝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太后起身,模样看似慈爱。
戟琮行了家礼,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朕刚忙完与北康的国书往来。顺道来看看母后。”
他颇有几分遗憾:“清儿自幼在儿臣身边伺候,如今虽是母后给了她天大的恩典,让她去伺候贵人。可那丫头临上轿子抓着轿门不肯松手,说想再见母后一面,给您磕头说句话。”
太后正拨弄骨珠,轻笑一声,凉薄道:
“什么亲不亲近的,左右不过是个贱奴。既然送了人,便是泼出去的水,哀家见她做什么?没得沾了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