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新庆府王城被雾霭笼罩。
安息殿内。
戟璋坐在皮毛地毯上,案几上堆着汉文典籍。
自那日在星台被辛鸽嘲讽不识汉字、不懂人心后,备受太后宠爱的小殿下便发狠将新庆府能找到的书都搬了来。
他手里把着个小弹弓,专心玩了一会,突然扔开。气恼地扑过来翻书,硬看了半天。还是看不进去。又恼着拿过弹弓继续把玩。
默穆宁踏了进来,戟璋望他一眼,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听闻舅舅昨夜在廊亭里,轻薄了那个南黎寡妇?!”
戟璋跟他笑得热络:“皇兄性子你最知道,你说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把你这侯爷发配到宥州窑厂去看管官窑?”他兴奋地凑过来,“不过舅舅素来爱收藏字画瓷器,去那倒也不委屈你的雅好。”
默穆宁呷了一口茶,眼神未给外甥半分。对侍立的小厮冷淡问道:“太后娘娘何在?”
戟璋笑意沉敛,又是如此。没人接他的腔,他精心抛出的刀永远被人视若无物。
戟璋稚嫩的脸上阴云密布。此刻像极了发怒时的戟琮。
兴宁公主是北康送来的和亲宗室女,入西煌已过半载,却至今未得位份,只被静养在深宫。那女子倒也沉得住气,半年来与戟琮从未红过脸,安静得能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璋儿,”默穆宁放下茶盏,“太后娘娘对你,近来似乎有些不满。”
戟璋无所谓地笑笑:“有什么关系?没办好母后交代的事罢了。”
“何事?”默穆宁追问。
戟璋只弯起眼睛,这次换他一字不答了。
星台的寝殿。
辛鸽醒来时感觉四肢麻木,却并无痛楚。
视线稍转,见戟琮手肘撑着膝坐在那儿,劲骨峻颜。眸里都是血丝。
见她醒来,又将眼底的急切凝住。
她动了动,发觉小臂被人扯着。
旁边一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她几处大穴上施针。辛鸽慌了。挣扎着想起身,头顶和手上的银针轻轻晃动。
“夫人不可动!”老者急忙按住她,“这针若偏半分可是要出人命的!”
辛鸽这才看清地上的两个人影,缪儿和清儿正额头贴地跪伏着。
“你别害怕。”
见她神色惊惶,戟琮难得温声道:“他并非宫中那些巫医出来的,是朕寻来的南黎郎中,你觉得如何,现下还难受吗?”
他显然会错意。以为辛鸽是怕粗野迷信的医术。
昨夜在廊下冲过去时,辛鸽倒在默穆宁臂弯里。脸煞白如纸,唇上胭脂红得刺眼。
抱起她那短短几步,他魂魄都要散了。
中医最擅诊脉望气,但这寒蝉蛊诡谲,化入骨髓。与血气融为一体,寻常医者并不好分辨。
辛鸽只好望向缪儿。
缪儿跪着的背影侧了侧,似乎想递个眼神过来。
戟琮冷冷盯着二人的眉眼往来,终是失了耐心。
“还是不说吗,缪儿?”
缪儿将额头抵在手背上。连声乞求,就是咬死不说缘由。
老郎中手脚麻利地按过辛鸽,将头顶的长针一一拔出。银针离肉,辛鸽只是木然坐着,微末的刺痛早已麻痹。
“虚成这样却没有病因,那就是伺候的人不用心。”戟琮剑眉锁煞,寒意森然地扫着地上二人,“焉明山,把缪儿送到边境给将士浆洗衣物,伺候三军伙食。”
他目光又转向清儿,声音更冷:“至于她,今晚送到驿馆去。北康使臣不是说孤枕难眠正缺暖床的。既然她喜欢引路,就让她去引个够。”
清儿哭喊着夫人救命,一遍软倒在地。北康人是何等虎狼之人,落到他们手里还能有个好么。
焉明山毫不怜惜地捞起涕泗横流的清儿。而缪儿则一声不吭,一味的阖上眼。
“戟琮,别...”
辛鸽不带尊称的呼唤让他的冷肃明显缓下来。
戟琮抬手示意焉明山。还是居高临下,目光却温沉:“那你自己说,你这身子究竟怎的?好端端的为何会虚弱至此。”
辛鸽在僵硬的膝盖上掐了掐。她不通医理,仓促间编不出病症。
正焦灼着,郎中却向戟琮躬身开口。
“陛下,夫人脉象虚浮,精气枯败至此,实属罕见……老朽行医数十载,却辨不出根源。”
戟琮的慌乱再也掩不住:“给朕说清楚,到底为何枯败?”
无中毒之兆也无外伤之相,脉象却异,郎中本着救人之心只能给出猜测。
“寻常病症断不至于如此,倒像...像妇人小产崩漏之后落下的病根。”
辛鸽思忖着的神情出现一丝空白。
缪儿直起身脱口道:“你胡说什么!我家夫人一直未曾有...”
“郎中说的没错。”
她必须要给戟琮一个理由。足够让他厌弃,让他不再追究的理由。她只想在最后的日子里体面离去。
“是小产……”
话音落地,屋里倏然休止般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