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上啊!”天哥挥着铁棍,朝众人喊:“不然下次就轮到你们!”
纪寓安从他的嘶吼中听出某种决绝,他看着天哥瘦削但高大的身影,品尝到一腔酸涩的热血。这股热血浇进纪寓安尚未成型的世界观,成为支撑他往后十多年奋力向上攀爬的坚实支柱。
他捂着肚子起身,扯着脚边的铁链把尖头男人绕在中间,然后趁其不备,将人绊倒在地。其他孩子受到鼓舞,纷纷拿饭碗、笤帚等物朝男人扔去。找不到东西的,就抠翘起的墙皮,墙皮一捏就碎成齑粉,扬着尘土朝男人正脸飞去。
尖头男人迷了眼睛,倒在地上被一帮孩子拳打脚踢,好不狼狈。在门口的女人看烦了,方言嘟囔了句,不多久就喊来两个彪形大汉,这场由孩子发动的起义最终被成年人的暴力镇压。
他们被痛打一顿,各个身上都挂了彩,生锈的铁门关了三天天夜,没有食物也没有阳光。
在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纪寓安舔着破皮的口腔内壁,从锈腥味里尝到一丝甜。忽而他笑了,笑声在昏暗的“猪圈”里突兀地飘荡,从唇边飘到平房的对角,然后变了声调飘回来。
是对角的天哥在笑,他说:“圆圆,我们胜利了。”
是的,橙子没有被麻绳捆走,他们胜利了。
其他孩子也笑起来,这时候他们才真的做了回孩子,纯真的欢笑取代铁链的叮咣,成为聊慰腹中虚无的空气馒头。
“橙子妹妹,下次他们喊你上工,你就老实答应。我知道你不想赚那种脏钱,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看圆圆,他比你年纪小,但活得比你明白。”天哥劝陈川想开点,最重要的是活着,活着,才能想下一步。
纪寓安不过五岁,很多事都是依循着本能,被打时要蜷缩着护住身体,讨食吃要面热嘴甜,上工时要机灵腿快。他还没到去想下一步的年纪,但身体已经自然地朝前走去。
叮铃——
一碗鸡汤被搁上面前的餐盘,金灿的油花在汤碗中漂浮,硕大的鸡腿挨在碗沿。
纪寓安一阵晃神,目光空茫地四处扫动,捕捉到身旁衣着光鲜的边峣。嗅着边峣身上熟悉的香水味,他猛然从那间腥臭阴湿的房子回过神来,见对方递来询问的目光,纪寓安挤出一个笑,说了声谢谢,然后自然地啃起鸡腿。
陈川还在讲,她情绪激动,停下了筷子,问纪寓安:“圆圆,你还记得我们那时候要上工吗?”
“上工?不会是……”严昊欲言又止。
陈川不等纪寓安回应,兀自讲下去:“我记得第一次上工,是你带着我的。你知道我有顾虑,所以帮了我很多。我们走了好多路,最后在一个偏远的公交站台停下,那里有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她背了很大的包在等车。你让我找她问路,然后……”
手中的鸡腿一个不稳,掉回汤碗,汤水溅出的瞬间,脑海中破碎的画面残忍地扑面而来——
纪寓安看到层叠展开的格子方巾和包裹其中的簇新纸币,听到女人喘不上气的喊骂和婴儿的哭泣。老旧的公交车门关闭,车上的零星乘客递来警惕的打量,汽车“噗”了一声驶离,后视镜中女人跪倒在地,变成一个颤抖着的点。
颤抖的点转瞬间变成矮胖女人下巴上的痣,女人操着方言在笑,脸上的胖肉牵着黑痣上下抖动。她用带口音的普通话喊了声“小财神”,从成砖的纸币中抽出一张。
纸币的图案在眼前放大、放大,大到像一张桌子,大到能包住万物。凑近闻是印刷的油墨味,再细闻就有了馒头的发酵味,然后是牛奶的甜香,还有镇里集市上的炒货香气,或者街口小贩现炸的馓子油香。
纸币又缩小,整齐地回到“砖块”,下巴上的点颤抖,矮胖女人笑着对尖头男人说了长串的方言,纪寓安没听懂,盯着那张纸币笑和点头。纸币终究和“砖块”待在一起,而纪寓安的笑容有了新的用场。
记忆画面如落叶般倾泻,一片片清脆地砸在纪寓安脸上,他看到许多个女孩男孩,他朝他们笑,小手牵住小手,彩色糖纸包裹着无知,一同踏进噩梦的深渊。
热汤溅到脸上,像是滚烫的血。
纪寓安反应过来,那些混乱的回忆不是落叶,而是一记记烧灼的耳光,它们与自己破碎的梦境重合,跨越时间响亮地拍到他脸上。嘴里的鸡腿突然变得油腻恶心,纪寓安作呕般想吐,虎口掐着喉咙像是要了结自己。
“怎么了?喉咙卡住了?”严昊急忙跑出去喊人。
边峣倒很冷静,扫一眼吃剩的鸡腿和碗中的残余,推测纪寓安应该没吃下尖锐的骨头,不太可能是噎住或者呛到。
“能说话吗?”边峣帮纪寓安扯松衣领,托着纪寓安的脸,让他给反应。
纪寓安除了嘴里那块没来得及嚼的鸡肉,什么都吐不出来,喉咙被`干涩的气流擦过,他开始剧烈地咳嗽。
一咳就是天昏地暗,纪寓安弓着背流出眼泪,喉间咳出腥甜,每一声都像是对沉痛过往的一次叩击,锈蚀的沉重铁门吱呀打开,里面站着脸上腻着笑的瘦弱孩童,是纪寓安差点忘记的自己。
严昊不知从哪找来个医生,急匆匆赶到包间。不过纪寓安已经平复,正红着眼睛小口喝边峣倒的温水。医生过来看了下,说纪寓安没什么问题,只是要注意休息。几个人谢过医生,重新在餐桌旁坐下。
经过刚刚一遭,饭局的气氛有些冷。
纪寓安讪笑着道了声“抱歉”,说:“我就是吃太急,呛到了。严昊你太厉害了,医生都能随手找到。”
“嗨,我就大厅里喊了一喉咙,你没事就好,”严昊看向陈川和纪寓安,有些犹疑,“那个,还继续吗?”
“改天吧,今天先到这。”边峣不知是替谁做决定,抿了口茶水,放下杯子,大有起身走人的架势。
方才纪寓安的状态,陈川都看在眼里,那是被痛苦回忆折磨的表情,陈川与他共享着相似的痛苦,所以格外能共情他的感受:“圆圆,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如果不舒服的话,我们可以改天……”
“不,我什么都没想起,”纪寓安打断她,牵强地扯出一抹笑,“我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