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安……”
熟悉的女声环抱而来,是姐姐,她来找我了!
“寓安,记住,保护好自己,因为你是……”
边若瑜的声音渐弱,最后如风般消散。纪寓安环顾四周,迫切寻找声音的来处,然而天地空荡荡,除了自己空无一物。他一遍遍呼喊着“姐姐”,却只能得到徒劳的回声。他感到害怕,他讨厌这种孤独的感觉。
忽然,虚空中又出现几个声音,叫的却是“圆圆”,不再是姐姐的声音。纪寓安不知为何哭了起来,那声音却说“圆圆,别哭”。纪寓安感到莫名其妙,却因为那声音的过分温柔,哭得更厉害了。
“圆圆,该醒了。”
纪寓安霎时睁开眼睛,暌违许久的日光让他流出生理性的眼泪。待到完全适应后,他看到左手背的输液针,以及边上穿白衣的护士,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在医院。
“烧了三天,终于醒了,我去叫医生。”小护士笑得很甜,临走时跟门口的两个穿制服的点了点头。
房间很大,只有一张床,靠窗的位置摆了沙发和茶几,一台偌大的电视机正对着床,装修雅致,一看就不是普通病房。床侧的柜子上有三朵报纸折的玫瑰,不知是什么人放的,在床头摆纸花,真是够晦气的。
纪寓安逡巡的视线忽然对上门边的警察,那Alpha打量的目光被纪寓安撞了个正着,于是有些尴尬地别开眼去。
“今天是几号?”纪寓安问他,发出的嗓音虚弱,连纪寓安自己都吓了一跳。
“6月15日,你从警局出来,就发了高烧,昏迷了三天。”
“哦,我在哪里?”
“清心居。”
清心居……纪寓安反应了半天,想起来了。输液点滴匀速下落,冰凉地透进血管,他可以确认不是在做梦。边若瑜真的死了,而警察把他当作精神有问题的嫌疑人,看守在这处疗养中心等待审问。那天在警局碰上的奇怪男人呢?他去哪了?
“人醒了?”雷厉的脚步声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要顶到门框,正是那个Alpha。
警察将人拦下,劝阻说:“希望边先生不要让我们难做。”
那人轻笑道:“紧张什么?我只是来送花的。”
姓边,那天恰好出现在警局,这Alpha估计就是张警官说的边若瑜刚回国的亲弟弟。纪寓安又头痛起来,因为他对边若瑜的这个亲弟弟没有丝毫印象。不过他那天曾承诺过,会带自己去见姐姐,不论真假,这都是一个突破口,纪寓安不会坐以待毙。
“哥哥,是你吗?”纪寓安叫得很甜,软声试探。
“是我。”
“哥哥,你会带我见姐姐吗?”
没等到Alpha的回答,几个医生护士就进了病房,他们给纪寓安做了简单的检查,而后把他连人带床推了出去。纪寓安感到害怕,他不知道这些人要把自己带到哪,又会对自己做什么。他在人与人的缝隙里捕捉到那个男人,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去求他。
“我不要跟他们,哥哥,你救我!”一开口,真带上了哭腔。
“听话,做完检查,哥哥就来找你。”边峣温声安抚。
纪寓安被推走的时候仍旧满目警惕,而边峣对此全然无视。他信步踱到病房内,把手中的纸玫瑰放到床头柜上,脸上早就看不出半点笑意。
汤睦果然是姐姐的得力干将,得到指示的第二天,就把那小疯狗的资料完整地呈了上来——纪寓安,20岁,男性Omega,第伦医科大学信息素药物制剂专业,大学成绩优秀,去年却因无故缺勤超过两周被退学处理。
幼时被拐,一直到9岁人贩子团伙被警察逮捕,纪寓安才由第伦市春天福利院收容。9岁至17岁,他名下的银行卡上,除了福利院的补贴,每年都会有一笔可观的汇款收入,金额不等。18岁之后完全独立,经济来源主要靠助学贷款和咖啡店、便利店的兼职。
一则可怜又无聊的小人物故事,然而除了每年的汇款来自边若瑜账户这点,其他都是无关紧要的冗余。边峣又让汤睦继续查福利院跟边若瑜的关联,得到的无非是边若瑜常年做慈善,每年都会去春天福利院开展捐助活动,而纪寓安只是她资助的众多孩子中的一个。
当天,纪寓安接受了由警方安排的体检和心理评估。医生给出创伤应激障碍的诊断,认为纪寓安存在回避创伤事件的症状,建议在创伤顾问的陪同下进行温和访谈。
访谈进行了约四十分钟,警察、医生和ABOIB审查部三方共同参与。边峣在病房的沙发上跟英国的同事远程开了个会议,会议刚结束,门外就乌泱泱地涌进一群人。纪寓安在中间被抬着,闭着眼躺回了床上,看样子又晕过去了。
方蓉情绪激动:“我之前就说过,再等等再等等!你们这么着急是干什么?我就直说了,这种情况,要是当事人有意向寻求援助律师的话,你们少不了吃处分!”
“谁想到他说晕就晕啊。小方你冷静点,大家都不希望事情难做。”一个招风耳的警察劝她。
“什么情况啊?”迎面晃来一个剃着圆寸的Alpha,他揣着裤兜,穿黑色休闲T恤,随意地朝其他人挥挥手。
“严哥,”方蓉眼睛一亮,告起状来,“当事人又晕了。”目光朝边上两个警察一扫,意思是都是他们干的好事。
“呦,严哥,ABOIB的工作是不是挺舒服的?”招风耳警察阴阳怪气。
“还成吧。”严昊不以为意,只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纪寓安,问那两个警察:“我听说GSR(射击残留物)检验报告和尸检报告已经出了,基本排除了刑事案件?”
“严哥你都不在刑侦支队了,就别操这心了吧。”
“行,”严昊烦躁地摸了把寸头,又问:“那刚刚谈话谈出些什么了,怎么把人弄晕了。”
“诶!你好好说话,别诽谤啊!你们ABOIB怎么一个两个都那么事儿啊。”招风耳急了,又觉得谈话工作跟调查署确实相关,还是得跟严昊这个新上任的副组长说清楚,遂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那小孩吧,这里有问题……”
话说到这就停住了,招风耳猛然注意到那个爱叠纸花喷浓香的骚包Alpha,此时正不声不响地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电脑屏幕。出于工作的谨慎,他勾过严昊的肩膀,把人带进了隔壁的房间。
边峣的电脑上是汤睦发来的案件最新进展,其中包含GSR检验和尸检的简报——GSR检验报告表明,边若瑜的右手、脸颊、袖口和前襟检测到丰富射击残留物,而纪寓安身上则显示阴性。另外,尸检报告显示,边若瑜身上除了枪伤外无明显约束伤和防卫伤。法医从她体内检测到少量艾司西酞普兰,经核实为她定期服用的抗焦虑药物。
种种证据就像一枚枚砝码,压在天平名为“自杀”的一端,沉重地坠在边峣心间。边峣盯着床沿那只被吊针刺出淤青的手背,也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他阖上电脑,没去看床上躺着的那副虚弱躯体,径直走出了房间。
隔天,警方通知了案件最终的调查结果,确认边若瑜在6月11日持枪自杀。
警方没再来审问纪寓安。或许是觉得在足够确凿的证据面前,跟一个脑子不正常的创伤应激者沟通属实是浪费人力,也可能是因为ABOIB在其中掣肘,面对一个随时会昏厥的脆弱Omega,警察也害怕一不当心就碰触社会敏感的性别话题。
边峣没有表示异议,也不打算申请案件复核。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接受,有些事情,只有等结案后才能做。等警方撤离案发现场,纪寓安脱离ABOIB的监视,那剩下的,就完全由边峣掌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