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将衣袍穿好,而后又替宁鸢掖好锦被,这才离开了宁鸢的卧房。宁鸢一直假寐未动,约过了一刻钟后她方睁开眼下榻去看,确认宋淮果真离开后她复将门闭上落了栓。
宁鸢垂头,正对上自己的左手,想着昨日晚间之事叫她心中作呕之感又起,只挪了步子往屋内面架处行去,就着盆中凉水将双手洗了又洗,直将自己的左手搓得发红才停下。
天未明,宁鸢却困意全无。她将衣橱打开,这便开始收拾行囊。
虽那日生了事端来,好在两袋金子都尚在。宁鸢将一应行囊收拾妥当,而后又将行囊塞到箱笼最底下,上头又盖了几身衣物,这才安心几分。
此后几日,金儿依着宁鸢之令自卯时出,天黑方归,有时当日即归,有时连着几日未归。盯着别院的察子跟了几日未有结果,只当他是个替主人家溜马的小奴,便也未再继续将他摆到心上。
不觉间,已至岁暮①当日。
这日一早,江夫人便指人去寻了孟瑜,叫他亲去一趟别院将孟吟芳叫回府中来过节。因着江夫人早几日指人去唤未果,这才只能着人给孟瑜传了信。
孟瑜知是先时罚跪一事叫孟吟芳寒了心,然江夫人既指人前来,他为人子者亦不可不从,是以早早策马去了一趟别院。
彼时别院里宁鸢正在厨下与一众厨娘忙活着准备年菜,孟吟芳不擅疱厨之事,只是瞧着那一道道刚出锅的菜肴,抬手便要去尝上一口。
底下人言说孟瑜前来寻她,孟吟芳料是江夫人之命,这便稍加收拾一番,自往前厅去。孟瑜见了她亦不多说其他,直截了当将江夫人的心思说与了孟吟芳知。
孟吟芳听罢,依旧摇头,并不愿回去。既然江夫人深信孟三娘,此时就算对自己有上几分亏欠,天长日久过后,免不了重蹈覆辙,倒不如就此了断,叫自己早早接受自己并无父母疼爱这个事实。
孟瑜见她心意已定,亦不多加言说,只又相问了些宁鸢的近况。孟吟芳回说宁鸢前几日受了风寒病了几日,好在近日已好,正在厨下备年菜。
她知孟瑜心思,亦开口留他用饭,待用罢了饭,孟瑜方回了寒山城。
晚间照例要守岁,孟吟芳对此素是不在意的,便叫底下人不必在旁伺候,尽管回屋各自玩闹便是。宁鸢亦单独将金儿唤来,叫他明日不必出门放马,自顾歇着便是。
天色尚早,孟吟芳越性跑来寻宁鸢,二人一道围炉夜话,互说些许家常。
“别院西面那处园子草木多有枯死,我预备着年后开春寻人再重新更换一批适宜的花草,不知鸢娘可有中意的?若是有尽管说来,届时一应将你院中的花木也添置一些。”孟吟芳如是说着,全然不记得宁鸢要走之事。
宁鸢心中感念,却又不好在此时言说自己将走一事,没得再拖累了孟吟芳去。她垂头细想了想,道:“倒没什么中意的花木,倒是那金儿,我倒是要与芳娘说上一说。”
孟吟芳得闻金儿之事,还道是他当差不妥,立时相问宁鸢那金儿可曾犯了错处。宁鸢摇着头,道:“金儿办差很是稳妥,我瞧他年岁尚小,又帮我良多便想替他脱籍赎身,不知五十两金可够?”
宁鸢并不晓买卖奴仆应使多少银钱,便只往多了说。这些时日全靠着金儿在外充做幌子,倘若事发,宋淮或许会顾忌着孟吟芳乃孟徇之女的身份,但金儿一个奴仆,他又如何会忌惮?保不齐他一时心火上涌,便拿金儿开了刀。
既是如此,倒不若替金儿赎了身,叫他且离此处远远的,没得日后叫宋淮擒了去,再赔上性命。
“哪里要这么许多金子来赎的。”孟吟芳只将那袋金锭摆回宁鸢手里,道:“既是鸢娘开了口,不过就是放个身契,我自与阿兄说上一声便是了,不必费这些。”
宁鸢听罢,只与孟吟芳再三道了谢,天色不早,孟吟芳亦起倦意,宁鸢便叫她莫要挪动,直接歇在自己屋内便是。说罢,她自去将一早备下的安神汤取来与孟吟芳饮。
孟吟芳亦不推辞,只将安神汤饮下后便先往床榻上歇了。她抬手唤宁鸢亦一道歇下,宁鸢只说她再坐上一阵,叫孟吟芳先行歇息便是。孟吟芳亦不再催促,只往里间睡下。
宁鸢行至书案旁提笔思索许久,却迟迟未有落笔。她心中对孟吟芳虽有千恩万谢,却不知如何书于纸上,思量再三,只留了八个字——浮生荏苒,珍重万千。
她执着这纸往箱笼处,将早早给孟吟芳备下的衣裳取来,而后将这信笺摆到衣服上,用一只银钿子将其压住。之后,她又将塞在箱笼底下的包裹翻出来,换上一身小厮衣裳,这便往床榻旁立了立。
锦被下,孟吟芳熟睡未醒,宁鸢只对着她遥遥一拜,便轻手轻脚地合上门退出去。她按着金儿素日里所走的路,先往马厩处牵了一匹马出来,而后自后门出,一路朝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