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鸢心生好奇,轻声道:“没有胡旋舞吗?”
宋淮将她这轻微的声音尽数听进耳中,他语调随意,道:“本是有的,但今日有贵客请了戏班子来,是以改成折子戏了。”
宁鸢将头偏过去,轻柔软调立时倾泻而出:“那郎君可知,这出戏说得是什么?”她的嗓音细腻预置,与寒山城中那些粗气爽朗的女子声音皆是不同。
这与前些时日带着颤音的调子不同,没有那日的慌张,没有那日的尖细,有的只是独属于大稽江南女子的柔和婉转。
宋淮一时有些乱了心神,他闻得宁鸢又启唇唤了他一声“郎君”,当即又想起了多年前的故旧之事,当即端正了心思,淡淡道:“一出男子负心薄性的戏码罢了。”
他的话语似是平淡,却叫宁鸢觉出一丝不悦来,她不知自己何句话惹着了这人,当即缄了口去,并不敢再多说一句,没得给自己寻来麻烦。
不多时,台上便鸣锣开唱。
这出戏倒确实是如宋淮所言,男子本有妻女,一家和美,偏不知哪日又贪图旁人美色,便将那女子养在他处,成了别宅妇③。
此后,他日日留宿别宅,再不回主家,纵是自己咽气之时,他都不愿再去多瞧一眼。
“既是不爱了,又何苦蹉跎旁人。既知他不爱了,又何必期盼他某日会回心转意呢?”宁鸢叹息几许,只觉得这戏中男女各有不妥之处,一个蹉跎旁人,一个在期盼中死去,皆是着了自己的相。
这出戏因是自家母亲时常点的,是以宋淮亦是自幼便听的。往日里每每听这戏时,方夫人便是一脸愁容,这出戏后他听得最多的就是怪责男子负心薄情,亦有怪责那别宅妇不知廉耻,如宁鸢所言,他倒是头一次听闻。
宋淮心生好奇:“娘子此言何意?”
宁鸢将茶盏端在手中,随即缓缓开口,道:“这戏中男子见新忘旧倒也是人性使之,毕竟他至爱之人非是自己妻子,也非是那名别宅妇,他只爱他自己。”
“他若爱自己的妻子,自不能做此等事情来伤着夫人的心。他若爱那名别宅妇,那合该将人迎入府中,哪怕是为妾。可他只是将那人摆在外宅之中。”
“戏文中未提那男子是否与别宅妇有孩子,若是他当真有,这孩子没有户籍,若想有个好前程,自是得送回主家,记在主母名下才是。可若是主母不应,又该如何?”
“因他最爱的是自己,是以他从不曾想过这些,自不会去想到这一层。”
“而那位主母,她既知自己的夫君是个薄情之人,那她要么和离,要么就独自过自己的小日子。左右她是一府主母,地位始然,自己的夫君不爱自己了,那她又何必去继续在意那位夫君呢?不若就权当成了一介孀妇,开心过活不好吗?”
这世间男子在开口与一女子言说情爱之时,他必定是顶顶爱这位女子的。但过后,便不好说了。是以,宁鸢觉着一男一女在相爱之时自是要好好爱着对方,但若其中有一人变了心,不论男女,另一人就别再执着,没得委屈自己过得艰难。
自然,这话好说,却是不好做的。
宁鸢所言之事,亦是宋淮多年来都想与自己阿娘所言说的话。既然那人已不再视她为妻,她又何必自苦?
高台之上伶人退却,宁鸢启唇:“也许,身在局中,被困局中,所以才一直未能跳脱出来。若当真有这样一位夫人,唯愿她放过自己,再得欢笑。”
她翘首以望,烛火跳动,衬得她发髻间的银蝶钗更得几分灵动。宋淮瞧着如此形容的宁鸢,心中某处似是叫人肆意闯入,激得他有些气息不稳。
高台之上又换新曲,此次乃是霸王卸甲。
琵琶琴音倾泻,将宋淮的满副心思都扯回高台之上。他知那人已至,顿时敛了儿女情长,周身都是肃杀之气。
曲不过半,悬于高台上的莲花灯就叫掉落下来,宁鸢立时惊乎一声,随着莲花灯落地,堂中立时乱作一团。
宁鸢站起身来自欲离开,却不想叫两侧之人相继撞开,她一时身形不稳当即就往旁栽倒,怎未待她磕在矮桌之上,反倒撞进另一处坚硬温热的物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