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排的现场很拥挤，各个团队都到场。模特、妆发、经纪人，全都挤在后台一格格的化妆镜前。
左边的人发出一声惨叫，拉链的链头应声分离；右方模特的助理为了找那双遗失的鞋，匆匆忙忙到处乱窜；后面还有吹风机呼啸而来的轰隆声。
为了今天年底最后的大秀，所有团队都希望能够拿出最亮眼的样子，换得下一次、或是更丰富的资源。
人一多，空气就跟着窒息。神谷美咲的呼吸比平常快了些，但镜中的她，是这片吵杂混乱中少数冷静且绝对的存在。跟昨天相比，她今天已经踩上十五公分的高跟鞋，按照顺序走上T台，踩出足以镇压全场的步伐。走下舞台阶梯时，她比平常慢了点。为了让出通道给其他模特，助理马上过来牵住她的手。
回到自己的座位后，神谷美咲马上套上外套，额头沁出薄汗。她从容抽起桌上的面纸，小心压拭，以免擦花了妆。就在此时，经纪人出现在镜中。
「美咲，Absence明年的代言可能会换人。」
额上的手停格一瞬，再继续擦汗。
合约到期、品牌想换人，本来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事。
「星野莉奈。」
经纪人说，「之前跟妳提过的。」
提过几次了。年纪比她小、气质亲切，很有路人缘，网路声量上升的速率挺有潜力。神谷美咲将手上的卫生纸折成端正的方形，轻压在额角上的汗珠。
「我们不能让话题落后。」
她听得懂背后的意思。
Absence是少数踩在高端位阶又广受大众喜爱的香水品牌。今年让她真正开始被外界看到的流量，就是从Absence的广告开始。
神谷美咲看过那女孩几次小采访。那女孩闪亮、温暖，适合谈恋爱，也适合让人喜欢。她很清楚自己和星野莉奈不是同一种人。
她适合站在高台上，让人仰望，不让人靠近。
以现实来看，星野莉奈是个有潜力的新秀。但她不认为她跟这个女孩之间该有什么冲突。她们的气质不同，适合的路线不同……何况她已经拍过几次高端时尚杂志封面，那个女孩还在少女杂志内页里找定位。
「她懂得找资源。」经纪人将翻好页面的杂志，放到神谷美咲面前。
里面有段星野莉奈的专访，说她最喜欢的运动员，是代表日本足球未来的糸师冴。
一个亲切讨喜、温暖漂亮的女孩，喜欢日本至宝级的天才。这种偶像剧式风格，向来不存在神谷美咲的世界。即便采访内文占据不到四分之一的页面，神谷美咲都没有详读。
「这女生不简单。」经纪人说，「她懂得利用『糸师冴』这三个字创造多少产值。」
那这样，是糸师冴还是星野莉奈厉害？
「现在市场要的不只是仰望，还要参与感。」
经纪人拿出之后的企划，除了拍摄外，更多的出席活动，甚至刻意配合更多比例的双人组合，就跟这阵子的拍摄一样。
「今年增加大众曝光的效果还未达标。除了广告跟品牌活动外，我们考虑让妳多上点节目，跟现场大众多点互动。」
神谷美咲忽然一阵疲倦。她知道那些「节目」意味什么。找出最大流量。更多的双人组合，更多的笑容，更多的素材；更多看似自然、却是计算好的效果……
「美咲，趁着还没有人可以跟妳并列前，先占据好那些位置。」
可是她不适合那种卖笑的场景——她差点脱口而出了。说出这种话，等于否认她的能力，否认整个团队的决策，否认一路过来的样子。她是「神谷美咲」，镜头前毫无破绽、绝无死角的代名词。只要给她镜头，她能给出你满意的答案。
从小就是这样。
学台步、学仪态控制、学会被记住的是哪一边的脸，到任何一次试拍都不能「看起来疲惫」。不能「话太多」，不能「太有意见」，不能「不小心」。只要有摄影机在场，都始终保持「完美」。
她会成功，是因为她从来没走错。
正如她的团队一样，从没走错。每一次的决策，都无关她个人喜好，却都是让她抵达这个位置的关键。这个圈子很健忘，很容易被取代，新鲜的脸孔一出现，谁都不嫌多——所以最后她还是只回：「知道」，里头隐藏一丝她自己也没发现的疲惫。
卸妆后她的眼皮略肿。经纪人以为是生病劳累造成的，但她知道也是因为昨天不小心哭了。
『妳好多了吗？』
一直到整场秀的彩排结束，坐到保母车里，她才把包里的手机抽出一半，点开她的私人帐号。早上六点的讯息，大概是一起床就传了。
『嗯。』
下午五点二十七分，她才回一个简短的单字。
『今天去看医生了吗？』已读亮起，他马上回应。
『感冒药就够了。』
讯息没有立刻回来，似乎在思考该说些什么，才传来一句日常到不行的话：
『有好好吃饭吗？』
『我能饿吗。』
『看起来挺能的。』
神谷美咲嘴角牵起一丝浅笑。
『我饿起来很可怕。』
『……就说妳常常在挨饿。』
……烦人。
『少管我。』
『我只管妳有没有把自己饿死。』
『你很闲？』还顶嘴？
『刚训练完。药吃了没？』
『等一下。』
『记得先吃饭再吃。』
真是啰哩八唆的……突然怀念起他只传废话等人骂的时候。车子在红灯前慢下来，神谷美咲思考要怎么回应这种烦人的关心，抬眼时，在后照镜中看见自己很浅却明显弯起的嘴——视线忽然在镜里与前座的经纪人对上，对方显然已经观察她很久。
神谷美咲手指收紧。若无其事把手机收回包里，脸上再次回到平常的冷淡。
绿灯亮起，车子缓慢前驶，周围的建筑、行人开始一格格从旁掠过。镜中经纪人的视线却始终定在原点，停在她脸上。
＊＊＊
美咲突然就不回讯息了。
「喂，爱空，走了啦！我快饿死——你怎么还没穿好衣服啦？」
前锋已经背好运动包，扭头看到置物柜前奥利佛·爱空裸着上身，盯着手机犯傻。
「来了。」
奥利佛·爱空把手机收进口袋，套上干爽的衣物，拉上外套，拎起运动包。在前锋一阵阵碎念中跟上归巢的队伍。
她平常也很容易突然断线。但多半是被他惹毛，或是被他说得无地自容时……可是，他又没惹她生气，提醒她吃完饭再吃药也正常不过？不知道她今天是不是真的有比昨天好，会不会又只是在对他嘴硬？
训练完的队伍很吵。有人惦记晚餐，有人在抱怨今天的训练，有人已经开始安排回宿舍后要干嘛。再特别一点，也不过是高中生那种日常烦恼，像是昨天班上女生突然回头对自己笑了一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此刻奥利佛·爱空脑中，是昨天把自己包成一团的美咲，头一直低着不看他。
即便如此，他还是清楚看见她的脸色，跟平常雪白带着冷调的晶莹不同，是种接近毫无生息的死白。依照美咲严苛的标准，绝不会想给任何人看见她那副狼狈的样子。所以，他才没有坚持非要留在她身边照顾。
「——你今天最后那球根本乱传吧？是想害我多跑十公尺喔？」
「乱传？怎么就不承认你自己腿短？」
但……就算他真的想留在美咲身边也不行。现在他还隶属青训，必须得在门禁前回到宿舍。要是职业约提早下来就好了……
「我他妈好歹也高你一公分！」
「——啊不就好棒棒？」
……等一下再找个理由，打个电话给她好了。
「我都起跑了你才传！鬼才接得到啦！」
「超好笑——你那个速度怎么不怪自己腿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