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不用。」
忍着鼻塞和低烧,她现在连呼吸跟说话都嫌累。她知道他现在喜欢她,喜欢得理直气壮,喜欢得恨不得要全世界都知道。
——然后呢?
外面的人不会在乎她到底喜不喜欢。他们要的是可操作的话题、可剪接的画面、可被消费的关系。
大家只会在乎「这组不错」,可是不会有人在乎她是否溺毙。不会。
电话那端安静两秒。
『妳病成这样,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他的声音很冷静很沉稳,跟空气一起,刺进她的鼻腔里。
「想做什么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她重新闭上眼,忍着发烧逼出的眼角湿润,「爱空,我现在没力气陪你闹。」
对面又静了一下。
背景里隐约还有一群大男孩的吼叫声,他整个人离她很远。可偏偏那道声音又压得很低,低得像是直接贴在她耳边。
『那妳至少告诉我,妳有没有感冒药?』
「有。」
『骗人。』
「……」
『美咲,妳现在连骂人都没平常那么有力。』
「那你就别再让我骂你……」她胸口闷得很,呼吸不顺,喉咙刺痛,声音沙哑,「爱空,你别再……」
『我不进去。』他忽然说,退了一步,却又没完全退后:『妳把地址给我,我送到门口,丢信箱里。』
「不用。」
『我把东西放着就走。妳不用见我。』
「……」
她从闷热的胸口吐出一口比自己体温更高的气息。
「管理室。放在楼下的管理室就好。」
总算让对面的人闭嘴了。挂上电话后,神谷美咲一路睡到晚上,潮湿、寒冷、窒息感都消失,完全无梦。当她下一次睁开眼时,手机已经跳了一百则以上来自社群的新通知。她没有点开,反而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马上传讯息给他:
『你到了传讯息,我下去,不用麻烦管理室。』
『妳感冒,别再出来吹风。我请管理员帮忙送妳门口。』他回得很快,『妳不用见我。照顾好自己,好吗?』
她才不是为了见他。
要是他被邻居看见、被管理员记得,有个人——还是个男的——跑来神谷美咲住所,送了一堆东西给神谷美咲。这又得是怎样的「素材」?
『我说我会下去拿就下去拿。』
他安静了一下,用语句哄人:『好,那妳要乖乖吃药』。
神谷美咲把自己包得严实。秋后的天气虽凉,但她已经像是进入严冬的白熊。她走过社区内的中庭,瞥向大门口旁的小小管理室,确定管理员没任何异状。她看到大门外站着讯息里的人——她觉得好烦。他太显眼,太高大了。手上拎着太大的袋子,圆鼓鼓地沉着。
她把外套帽子拉起盖住头,穿过管理室,不想跟任何人有交流。
她刻意走到大门监视器拍不到的范围,引他直接跟上。他站定后低头,压低声音询问:
「妳现在还好吗?」
「东西给我。现在就走。」
她声音哑得厉害,但平常那股冷酷的意志还在。爱空没说什么,手上的袋子递到她面前。
「里面有感冒药跟退烧药。」他看向袋口,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电解质也有,妳如果还在烧,记得喝一些。」
他将提把又往她手边递近一点。
「妳应该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吧?我也买了点能量饮。耳温枪在里面,回去先量一下。」
啰哩八唆。送东西废话也那么多。
提袋一落进手里,比她想像得更沉一些,指节被勒出一层凹痕,连带手腕都微微一沉。
他立刻出力、重新提起袋子,将所有重量从她手里接回去。
「……美咲。」
其实没有重成那样,是现在她四肢发软无力,才这么狼狈。
「我请里面的人帮妳送回去。」
「不必。我自己可以。」
神谷美咲抢过袋子,双手紧紧握住提把。他没有再争抢,只低声回她:
「妳有什么需要的,再跟我说。」
「练好你的球。」
神谷美咲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低头专注提袋子。爱空比平常安静很多,连笑声都没有,反常得很不对劲。
最后,他才温沉回了一句:
「嗯。妳也好好休息。」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向前靠近,留了很刚好的距离。两个人就这样站了一阵,都在等彼此先转身。
「回去休息吧。妳上楼后,我就走。」
直到他像往常那样当先开口的人。神谷美咲才转头,头也不回地走。
神谷美咲又走过管理室,经过中庭,走进大楼。叮,电梯门开,电梯门关,一层层往上。叮,电梯门开,经过安静的走廊,抽出钥匙,打开家门。
把门关上。
她不知道他走了没,也不敢去窗口确认。
室内只有她刚才下楼时,留下的一盏顶光,白,不刺,足够照清楚一房一厅的格局,足够让她清醒,足够让她确定,只有她一个人。
她终于忍耐不了,在门后蹲下身来。提袋顺势落在她的怀里。袋口微微松开,一支耳温枪从里头滑出来,轻轻撞在地板上。
「干嘛送这些东西过来……」
她盯着地上的耳温枪,缩起的身体微微发颤。想起他站在大门,身上外套带着匆忙之下的皱痕,却安静的模样。
最后,她抓紧那袋东西,头埋进双膝间,终于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