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的炸薯球堆成小山，香草奶酪焗猪里脊切成了厚片，还有一盘刷着甜辣酱、烤得焦香诱人的鸡翅。
一大壶散发着麦芽与淡淡花蜜香气的、金黄色的“花王蜂蜜大麦酒”放在桌中，这是莎娜用珍贵的、有疗愈效果的花王蜂蜜托人酿制的佳酿。
旁边还有一壶橘黄色的、里面漂浮着许多微微弹跳的晶莹小珠的饮料，这是洛林带来的“金柿泡泡珠饮料”，据她说有提神醒脑的轻微刺激感。
“大家开动吧。”莎娜温和地说。
皮埃尔早已食指大动，也顾不上什么礼仪，直接用勺子蒯了一大勺炖牛肉，也不用叉子，直接往嘴里塞，动作粗犷豪放。
他正准备大快朵颐，忽然感到一道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旁边椅子上的那只黑鸦，虹彩眼眸不知何时又睁开了，正静静地看着他……手里的肉，又扫了一眼他油乎乎的嘴巴和胡子。
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但皮埃尔伸到一半的手却莫名地僵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被长辈无声注视的局促感涌上心头。他动作不自觉地收敛了些，悻悻地放下肉，抓过旁边的餐巾粗鲁地擦了擦嘴巴，又笨拙地拿起桌上的叉子，才重新叉起肉块，切成两半，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放轻、放慢了。
洛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差点笑出声，连忙用喝饮料掩饰。
莱恩也注意到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专注在自己的餐盘上。
“唔！这肉炖得烂乎，酒香也进去了！不错！”皮埃尔嚼着肉，含糊地大声称赞，又灌了一大口蜂蜜大麦酒，满足地哈了口气，“这酒也好！带劲，还有股舒服的暖意！”
莎娜微笑着用餐。洛林则用大陆通用语，对旁边的莱恩“翻译”兼评论：“他说肉还行，酒不错，就是吃相太难看了，跟从快饿死的地精没两样。”
莱恩忍不住弯了眼睛。
皮埃尔虽然听不懂洛林具体说什么，但看她表情和莱恩的反应，就知道没好话，立刻用矮人语冲着洛林吼：“丫头，嘀咕什么呢！别以为我听不懂你就在那嚼舌头！”
洛林立刻换上无辜的表情，用矮人语回敬：“我在夸大师您豪爽直率，不拘小节呢！莱恩听不懂，我帮他翻译一下嘛。” 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错。
皮埃尔被噎得胡子一翘，哼了一声，决定暂时不跟这狡猾的女娃娃一般见识，又埋头对付食物。
吃了几口，垫了垫肚子，皮埃尔想起正事，语气带着不满：“莎娜，你之前信里说得那么紧急，报酬也给得那么勾人，结果就是让我来建个学堂和工坊？”
“不是我皮埃尔自夸，这种活计，随便找个靠谱的工匠队都能干，何必非要我来？这不是大材小用是什么？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莎娜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也用流利的矮人语回答：“皮埃尔大师，正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学堂和工坊，我才坚持要请你来。”
“我们需要它足够坚固，能应对可能的危险；需要内部结构能完美适配魔法教学与研究，甚至未来可能的生产；我们需要它在有限的空间和资源下，实现最高效、最合理的功能分区。”
“这需要大师的眼光，来统筹设计，确保核心结构的无懈可击。普通的工匠队，或许能按图施工，但他们能理解并实现我们一些……超越常规的构想吗？”
“超越常规的构想？”皮埃尔挑眉，用叉子敲了敲盘子边缘，“比如？”
“比如，将建筑视为一个整体的、有生命的结构来优化，而不仅仅是部件的堆砌。”一个清亮但让皮埃尔听不懂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望去，只见莱恩不知何时也停下了用餐，灿金的眼眸亮晶晶地看向皮埃尔。
皮埃尔看向莱恩：“整体的、有生命的结构？小子，建筑就是石头、木头和金属，靠的是扎实的地基、合理的承重墙和结实的房梁！生命？那是树和草的事儿！”
洛林立刻充当起翻译，用矮人语对皮埃尔说：“莱恩说，他觉得房子应该像大树或者人体骨架一样，是一个各部分紧密相连、共同受力的系统。”
“系统？”皮埃尔重复这个词，摸着胡子，“有点意思。继续说。”
洛林赶紧翻译给莱恩，对他表达了皮埃尔的意思。
莱恩得到回应，精神一振，继续说，洛林在旁边同步翻译成矮人语：“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尝试找到一种最……最优的‘连接方式’和‘形状’，让整个建筑的骨架，用最少的材料，承受最大的力量，抵抗风雨甚至更强的冲击。这背后，或许有一种‘形状的法则’。”
“还有，如果我们不只是把石头垒起来，而是用魔法引导土石，在需要的地方让它们自然地‘生长’成型，让结合处天衣无缝，是不是会更牢固？”
“我们甚至可以在建造时，就在材料内部预先留下一些很简单的、稳定的能量通路，就像给骨架加上筋络，让建筑本身就能更好地适应魔法环境，或者分散掉外来的魔力冲击。”
随着莱恩滔滔不绝的构想阐述，皮埃尔听得眉头越皱越紧，但眼中的不耐渐渐被一种审视和思索取代。
“小子，你说得轻巧！‘最优’怎么找？靠做梦吗？魔法生长材料，怎么控制它不长歪？内部能量通路，需要对材料内部了解到什么程度？这简直……”
“并非凭空想象。” 一直安静用餐的垭零，用矮人语帮莱恩解释道，“他指的是，通过理解力量传递的路径，寻找在给定约束下，结构最稳固、材料最节省的自然形态。”
“魔法生长，是操控物质在微观层面的有序聚合，如同引导水晶生长。内部通路，是在构建时，便将能量的‘道路’预设为结构的一部分。”
这段话精准地概括了莱恩有些跳跃的想法，并用皮埃尔能理解的概念解释出来。
皮埃尔愣了一下，仔细咀嚼着垭零话中的意思。寻找最稳固、最省料的“自然形态”？
这听起来……有点像他们矮人锻造大师追求的那种“浑然天成”的完美结构感。操控物质微观有序生长？
这需要对物质本质有极深的领悟。
预设能量通路为结构一部分？
这倒是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如果真能实现，或许能创造出兼具超强物理防御和魔法抗性的建筑……
他看向莱恩的眼神变了，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探究。“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小子，但这些想法……太超前了！怎么实现？难道就在这餐桌上空想？”
“所以我们需要试验，大师！”
莱恩的眼睛更亮了，托喝了些金柿泡泡珠饮料的福，他感觉思绪比平时更活跃，语速也快了些，“我们可以先从一个小构件开始，比如一根柱子，或者一个拱券。用您的经验设计出传统的样式，然后我们一起尝试，用我的想法去优化它的‘连接’和‘形状’，看看能不能用更少的材料达到同样的强度。”
“我们还可以试试用魔法辅助塑造一小块材料，看看能不能控制它的生长方向和内部结构。这需要您的经验和手艺，也需要新的思路和尝试！”
“一起试验？”皮埃尔摸着胡子，眼神闪烁，显然被这个提议触动了。
他是个工匠大师，对技艺的追求是刻在骨子里的。如果有机会探索新的可能性，验证新的想法，哪怕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也足以勾起他巨大的兴趣。
尤其是，这个提议似乎将他的经验放在了不可或缺的位置。
“哼，说得热闹……”皮埃尔嘟囔着，但语气已经软化了，“谁知道是不是白费功夫……”
“是不是白费功夫，试过才知道，大师。”莎娜微笑着接话，“而且，黑纹火曜石和深海沉银的原矿样本，我已经放在洛林那边了，您饭后若有兴趣，随时可以去看。”
“至于百年份的‘不灭之焰’……等我们的学堂和工坊打下第一块基石，我一定亲自为您斟杯。”
皮埃尔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他藏库里最亮的宝石。
“……行吧！”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拍桌子，“看在……看在新想法和好东西的份上！我就陪你们折腾一回！不过先说好，要是证明这小子的想法纯粹是浪费时间，我可不会客气！该用老法子的时候，必须听我的！”
“这是自然，您是总设计师。”莎娜从善如流。
“那么，大师您今晚就在洛林那里暂住吧，客房已经收拾好了，矿石也在那边。”莎娜看向洛林。
洛林立刻苦了脸，小声抗议：“莎娜师父，我那房子……”
“很安静方便，最适合大师休整和研究了。”莎娜温柔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皮埃尔听说矿石在那边，立刻对住哪儿没了意见，大手一挥：“有地方放工具和矿石就行！”
晚餐的后半段，气氛明显活跃起来。皮埃尔和莱恩就“最优形状”和“魔法生长”又讨论了几句，虽然大多时候是莱恩说，皮埃尔质疑或沉思，洛林在中间翻译得眉飞色舞偶尔还夹带私货，但能看出，最初的抗拒已经变成了认真的探讨。
莎娜微笑着倾听，偶尔调和两句。
垭零则一直安静聆听，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偶尔在莱恩表述特别跳跃时，会传来一两句精炼的概括或点拨，让皮埃尔恍然大悟。
壁炉里的火焰温暖地跳跃，肉香和酒香诱人，屋内充斥着争论和笑语。窗外的夜色渐浓，而屋内，一场全新构想的碰撞，才刚刚点燃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