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娜快步走到门前，刚刚拉开门闩，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拉开——

“砰！”

一个沉重的、裹挟着尘土和难闻气味的物体，就随着开门的动作，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莎娜低头，有些错愕地看着脚边。

那是一个极其敦实、身高不过一米的……“物体”。

他面朝下趴着，身上穿着脏得几乎看不出本色的探险服，背上还牢牢捆着一个几乎和他等宽的方形工具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臂、双腿，甚至粗壮的脖子，都被好几条闪烁着淡绿色微光、看起来柔韧无比的奇异藤蔓紧紧缠绕着，藤蔓的另一端似乎还延伸出门外。

几片边缘呈现锯齿状、透着魔法光泽的翠绿藤叶，正颤巍巍地立在他那贴着头皮的银灰色短发上，像顶了一头滑稽的绿色翎羽。

他侧着的脸上沾满黑灰和泥土，方正刚硬的下颌线条紧紧绷着，银色大胡子灰扑扑地散乱在地。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趴在地上的矮人奋力扭过头，露出一双深陷在浓眉下、此刻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棕色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站在门口的莎娜。

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快速、充满了矮人语特有的爆破音和铿锵感的咒骂，但因为脸贴着地，声音显得含混又憋屈。

莎娜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一下，但看到皮埃尔眼中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她立刻抿紧了嘴唇，生生将那笑意压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

“皮埃尔大师？” 她微微提高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没看到他此刻狼狈模样的“正常”疑惑，“您这是……新的问候方式？”

“莎——娜——！” 皮埃尔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声音因为愤怒和憋屈而颤抖，更多的矮人语粗口倾泻而出，大意是“你那该死的、会咬人的破藤蔓”、“快把这些鬼东西弄开”、“不然我就用斧头把你整个门廊都劈成柴火”等等。

莎娜这才仿佛“恍然大悟”，目光落在那几条散发着魔法波动的藤蔓上。

“哎呀，是护卫藤，它们可能把您当成……嗯，具有威胁性的闯入者了。真是抱歉，我这就让它们松开。”

她说着，指尖泛起一点微光，对着藤蔓轻轻一点，同时低语了几个音节。

那些缠绕着皮埃尔的发光藤蔓立刻像是接到了命令，迅速松脱，如同有生命的蛇一样，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门外庭院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束缚一解，皮埃尔立刻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有些踉跄。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又心疼地检查了一下自己胡子有没有掉落，然后才抬起头，用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盯住莎娜，似乎有一肚子咆哮要倾泻而出。

“先别急着发火，大师。”

莎娜抢在他开口前，语气轻快地说，仿佛刚才那滑稽的一幕从未发生，“热水已经备好了，就在里面。洗个舒服的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然后……我准备了大餐，有上好的雷莽牛肉，还有……”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皮埃尔一眼，“……能让您忘了所有不快的美酒。怎么样，收拾一下自己？”

“美酒”这个词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皮埃尔大半的怒火，甚至让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他脸上还是挂不住，尤其是一想到自己刚才的出场方式。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银灰色的胡子翘了翘：“哼！最好真有你说得那么好！不然……”

他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他不再多说，拎起自己那个宝贝工具箱，迈着还有些僵硬的步子，气势汹汹地朝着莎娜示意的方向走去，靴子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清晰的泥印。

看着小门关上，莎娜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摇了摇头。她抬手打了个响指，魔偶便开始熟练地清理地上的泥印。

没过多久，大门被敲响，是洛林。她今天穿了一身鲜亮的苹果绿内衬，外罩一件树褐色的及膝马甲裙。

那浓密的深栗色卷发半扎半披着，两侧用草绿色的蝴蝶结发带点缀，衬得她本就精致的脸蛋更添满满生气。

“师父，我来啦！” 她声音清脆，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快步走到莎娜身边，很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是那个‘矮石头’到了吗？我刚才好像听到好大动静。”

“刚到，在洗澡呢。”莎娜微微严肃了脸，拍拍洛林的头发，“不许这样叫他，要叫他大师知道了了吗？我知道你不情愿，但是这是基本的礼仪。”

洛林闻言瘪了瘪嘴，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情愿，但是难得看到莎娜严肃的表情，她知道这不是玩笑话，也服了软，“知道啦，我会好好叫他的。”

莎娜感受到了她的态度，神情软和下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现在帮我摆一下餐具吧，晚餐快好了。”

“好呀！”洛林立刻应下，转身去拿餐具，动作麻利，一副乐于帮忙的贴心模样。

当皮埃尔再次出现在客厅时，整个人清爽了许多。

他换上了莎娜准备的衣物——一件深棕色的亚麻布衬衫和同色的长裤。

衣服对人类来说是正常尺寸，穿在他敦实的矮人身架上，袖子裤腿都长了一截，被他草草挽了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和脚踝。

脸上和手上的污渍已经洗净，露出了被地底生活磨砺出的岩石般粗糙肤色。银灰色的短发贴在头皮上，显得脑袋更大更圆了。那标志性的大胡子被重新仔细梳理过，秘银环闪闪发亮。

额头上那个鼓包似乎也处理过了。只是眉眼间的疲惫和不耐烦依旧。

“哟，皮埃尔大师，您老人家洗完澡顺眼多了，”洛林正在摆放银制刀叉，抬眼看到他，虽然记下了莎娜的叮嘱，但是嘴上也不饶人，“就是这衣服……莎娜师父，你从哪个巨人国借来的床单？看把我们大师裹得，跟个偷穿大人衣服的矮冬瓜似的。”

皮埃尔额头青筋一跳，刚想用矮人语吼回去，但想到刚才洗澡时盘算的“美酒”，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狠狠瞪了洛林一眼，银灰色的胡子气得微微发颤，不过他视线一移，发现了陌生人。

他目光所及处，客厅宽大厚实的深棕色皮沙发上，正端坐这一个瘦弱、文静的人类少年，这让他不以为意。

但是这普通平凡的少年怀里，赫然蹲坐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小乌鸦。

其实，因为巫族的存在，很多乌鸦都会选择在巫族领地生活，而且受巫族的指点，乌鸦大多都非常聪明。

而且乌鸦非常护崽和记仇，通常群居。

因此，在人类世界，乌鸦一般都极其罕见，何况是单独家养的乌鸦幼崽，更是令人稀罕。

“皮埃尔大师，”莎娜端着一盘香气四溢的菜肴从厨房走出，适时开口，打断了矮人大师的思考，主动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学生，莱恩。” 她示意了一下沙发上的少年。

莱恩抱着垭零，对皮埃尔礼貌地点了点头：“皮埃尔大师，您好。” 他说的是大陆通用语。

皮埃尔粗声粗气地用通用语回了句：“嗯。”

目光更多是落在对方怀里那只乌鸦崽上。

莎娜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目光投向莱恩怀中：“而这位，是垭零大人，就是我跟你提到的那位大人。”

皮埃尔心中那丝怪异感瞬间被一种本能的警觉取代。

他再次凝神感知——那看似沉睡的乌鸦身上，气息幽深如古井，静默如星空，完全无法揣度其深浅，却让他灵魂深处传来一丝细微的、近乎本能的悸动。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随意的神色，挺直脊背，右手握拳，郑重地叩击自己左胸，用矮人语沉声道：“向您致意，尊敬的垭零大人。”

莱恩怀中的黑鸦，缓缓睁开了眼睛。

虹彩流转的眼眸，平静地瞥了皮埃尔一眼。

皮埃尔感到仿佛有一道清冽的泉水淌过心间，先前的烦躁和疲惫被奇异地抚平些许。

他保持着行礼的姿态，直到那黑鸦似乎只是随意一瞥，又淡然合眼。

“晚餐准备好了，大家请入座吧。”莎娜微笑着招呼。

众人移步长餐桌。莎娜自然地在主位坐下。

令皮埃尔略感惊奇的是，莱恩抱着那只黑鸦，也走到了桌边，在莎娜右手边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黑鸦放在了旁边一个特意垫高了软垫的椅子上。那黑鸦竟也安然蹲踞其上，一副准备用餐的架势。

皮埃尔看得一愣，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乌鸦上桌吃饭，而且看莎娜和莱恩的态度，再联想到刚才那股气息……他明智地决定不去深究这种“新奇”的用餐礼仪。

长餐桌上很快摆满了丰盛的食物。正中是一大陶盘炖得酥烂浓香的红酒炖雷牛肉，旁边是盛在深口罐里、色泽诱人的血酸果胡萝卜牛肉汤，散发着开胃的酸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