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们各自溜走,向自己的主子报信,等着看对方被暴怒的魔兽撕成碎片。”
德恩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忆那惨烈的景象,半晌才睁开,眼中是深深的悲哀和无奈。
“魔兽的鼻子,对气味,尤其是对天敌和觊觎它们后代者的气息,敏锐得超乎想象。当外出巡视领地的九头彩蟒回到巢穴附近,闻到那股令它狂怒的巨角犀鸟的气息,顺着气息找到那支人类队伍的营地;当巨角犀鸟发现自己最珍视的、用来铺垫爱巢的绒羽出现在另一群可恶人类的物品中时……无法形容的暴怒,淹没了它们本就狂暴的理智。”
“它们认定,这些狡猾、卑鄙、贪婪的人类,不仅想猎杀它们,还在戏耍它们,用它们最珍视的后代和领地尊严来挑衅、玩弄它们!”
老人的声音带上了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对远古悲剧的痛惜。
“接下来的事情……祖辈们传下来时,都不愿多说细节。两支狩猎队,连同那两个惊才绝艳、本可带领部族走向更强大未来的年轻人,还有他们那些忠诚或不那么忠诚的伙伴,都在两只顶级魔兽疯狂的报复下……尸骨无存。”
“但魔兽的怒火,并没有因为撕碎了眼前的‘仇敌’而平息。它们循着气味,一路追杀,冲出了魔渊森林,冲向了达利人世代居住的那片平原和丘陵。它们要灭掉这个胆敢戏弄、触怒它们的整个族群!”
“那一天,天昏地暗,飞沙走石,魔兽的咆哮震动了大地和天空……”德恩老人抬起头,望着学堂高高的屋顶,目光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那末日般的景象。然后,他用一种极其苍老、沙哑,却带着奇异韵律和古朴调子的声音,缓缓唱了起来:
“黑潮涌,天地怒,
神挥手,成天堑……
圣石染神力,镇守西南边……”
这歌声并不优美,甚至有些破碎走调,但其中蕴含的苍凉、悲壮,以及对某种至高无上力量的敬畏,却深深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孩子们呆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莱恩感到腿上的垭零身体似乎微微一僵。
这首歌谣,其实不少孩子都听过,大多是去酒馆找父亲时,从角落老人们那里听来的零碎片段。以往,他们大多嗤之以鼻,认为那不过是祖辈们为了给这贫瘠苦寒之地增添一丝虚幻荣光而编撰的传说,就像那些关于山中宝藏、林间仙灵的睡前故事一样,听过就算。可此刻,从这位活了近一个世纪、身为最古老家族族长的老石匠口中,以如此郑重、仿佛亲眼所见的语气唱出,与之前那个详细、真实得令人心悸的悲剧故事联系在一起时,一切都不同了。那曾经虚幻缥缈的歌谣,骤然间被注入了沉甸甸的重量和令人信服的细节。孩子们脸上原本的猎奇和听故事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恍惚和逐渐了悟的神情。他们内心已经信了大半,一股寒意和莫名的敬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歌声停下,德恩老人仿佛耗尽了力气,喘息了几下,才继续用平常的语调说道:“就在达利人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传说中,是‘神’降临了。祂从天空伸出手——或许只是一道意念——在狂暴的魔兽和绝望的部族营地之间,轻轻‘划’了一下。”
老人枯瘦的手,在空气中做了一个向下劈斩的动作。
“大地轰然开裂,一道深不见底、宽阔无比的黑色峡谷瞬间出现,将魔渊森林与达利人的土地彻底隔开!汹涌的地下水喷涌而出,形成了湍急的暗河。那无与伦比的神力,不仅造就了天堑,也直接镇压、驱散了那两只发狂的顶级魔兽,迫使它们退回了森林深处。接着,神在魔渊森林的边缘降下了终年不散的浓雾和迷障,让凡人再难以轻易深入,惊扰其中的危险存在。”
“灾难过去了,但达利人也几乎损失殆尽,家园被毁,人口十不存一。幸存下来的人们,在峡谷的这一边艰难求生。后来,年复一年,又有从其他地方迁徙、流亡而来的人们来到这里。其中最主要的一支,是皮肤更白、头发和眼睛颜色更浅的‘法尔族人’。幸存的达利人渐渐与后来者融合,通婚,繁衍。他们的后代,一部分留在了峡谷东侧这片相对安全的土地上,慢慢形成了我们黑石镇最早的雏形;另一部分,则可能沿着山脉向南,去寻找更温暖、更肥沃的土地,有人说他们最终去了遥远的南方,一个叫‘黎波澾’的地方……”
老人讲完了,学堂里一片寂静。孩子们还沉浸在那个波澜壮阔、又充满悲怆与神迹的古老故事里,回不过神。黑潮、天堑、神之挥手、魔兽怒吼、部族融合……这些曾经被认为是传说的画面,此刻却如此真实地冲击着他们尚且稚嫩的心灵。
阿诺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刚才的担忧,张大嘴巴,傻傻地看着自己的太爷爷,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总是沉默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老人。琼的眼睛亮得惊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些关于背叛、报复、神迹和生存的念头。莱恩也深深吸了口气,这个融合了神话、灾难、种族变迁的故事,比他想象的更为宏大和沉重。他能感觉到,腿上的垭零似乎陷入了某种极深的静默。
德恩老人喘息了片刻,浑浊却清明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一张张或震惊、或迷茫、或思索的小脸,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孩子们,老祖宗把这个故事传下来,不是为了让我们听个热闹,或者去羡慕那些早已逝去的英雄和神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人,哪怕他拥有强大的力量,能猎杀最凶猛的魔兽,但如果心中没有团结,只顾着自己的荣耀,被嫉妒和猜忌蒙蔽了眼睛,甚至用阴谋诡计去对付自己人……那么,再强大的力量,带来的也可能不是庇护,而是毁灭。不仅毁灭自己,还会连累整个族群。”
“那两个年轻人,如果他们能放下争斗,携手合作,以他们的能力,或许能让达利人部族变得更加强盛。但他们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而那些被派出的奸细,那些被嫉妒吞噬的心灵,则是悲剧的直接推手。”
“我们黑石镇的先祖,是那场灾难的幸存者,也是那场愚蠢内斗的间接承受者。这个教训,是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记住它:力量很重要,但如何运用力量,心向着哪里,更重要。团结,有时候比个人的勇武,更能保护我们要保护的人,守住我们的家园。”
老人说完,似乎真的累了,微微佝偻下身子,不再言语。但他的目光,却依然清亮,仿佛在询问台下的孩子们,是否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
一片寂静中,只有窗外风吹过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奥森赠送的那座公共时钟内部机簧运转的细微声响。
“铛——铛——铛——”
下课的钟声,就在这时,清晰地、穿透了古老的回响与现实的静默,敲响了。声音洪亮而悠扬,仿佛在提醒着沉浸于远古传说的孩子们,时间的河流从未停歇,此刻,即是当下。
莱恩从故事的余韵中被钟声唤醒,轻轻舒了口气。他低头看向腿上的垭零,发现乌鸦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彩虹色的眼瞳里,似乎有极其复杂幽邃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原来如此……’ 一个极其轻微、仿佛带着无尽岁月尘埃的叹息声,直接在莱恩脑海深处响起,是垭零。那声音里,有恍然,有追忆,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
‘垭零大人?您……知道这个故事?’ 莱恩在心中惊讶地问。
垭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翅膀,彩虹色的眼眸望向窗外,望向西方那被山脉遮挡、但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的、迷雾笼罩的森林方向。几个破碎而遥远的画面,在他的意识深处一闪而逝:混乱的时空裂缝,一丝逃逸的、充满恶意的扭曲气息,匆忙的追逐与拦截,大地上绝望奔逃的渺小身影,森林边缘冲天而起的狂暴能量……以及,一道划破天地的、纯粹而强大的意志力量,强行分割空间,镇压暴乱,设下屏障……
那并非什么“神”的恩典,而是一位途经此处的清理者在紧急情况下,为阻止更大的灾难扩散而采取的果断措施。那所谓的“圣石”,或许只是他力量散逸时浸染了此地某种特殊矿石形成的残留物。至于在此地“诞生”……或许,正是在那次干预中,消耗了太多力量,又因此地特殊的时空环境和那残留的“圣石”之力,才让他的一缕本源意识得以在此沉寂、缓慢复苏?
因果循环,缘起缘灭。想不到,自己在此地苏醒,并非完全偶然。
但这些,自然没必要现在对莱恩细说。垭零收回目光,重新恢复那副慵懒闭目的姿态,只是在莱恩脑海中留下了一句淡淡的话:‘很古老的故事了,有些细节……与真实略有出入。不过,那老人最后说的道理,倒是没错。’
莱恩若有所思。这时,莎娜已经走上前,扶住了似乎有些疲惫的德恩老人,同时对罗恩镇长点头致意,然后面向孩子们,柔声道:“感谢德恩爷爷,为我们带来这么精彩的讲述。也感谢镇长。历史的教训值得铭记,希望今天的课,能让大家有所思考。下课吧,大家可以休息一下,准备接下来的课程。”
孩子们这才仿佛从一场悠长的梦境中醒来,开始活动有些僵硬的身体,低声交谈起来,脸上都带着兴奋和震撼。阿诺第一个冲上讲台,小心翼翼地扶住自己的太爷爷,小声问:“太爷爷,您没事吧?您怎么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吓我一跳……”
德恩老人看着曾孙担忧的脸,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拍了拍他结实的手臂:“没事,没事……莎娜老师来请我,说娃娃们想听听老故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还能讲……”
琼也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德恩:“德恩爷爷,您讲的故事真好!那个神,真的那么厉害吗?一挥手就能劈出那么大一条峡谷?还有,那两个笨蛋最后真的都死了吗?他们的族人后来有没有恨他们?”
连珠炮似的问题让德恩老人有些招架不住,只是呵呵地笑。罗恩镇长在一旁笑道:“你这丫头,问题倒多。故事嘛,传了这么多年,总有添油加醋的地方。但道理是不错的。行了,让你德恩爷爷歇歇。”
莱恩也站起身,远远地对德恩老人和罗恩镇长行了一礼,表达敬意。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好,那座公共时钟的指针稳稳地走着,发出规律的、属于当下的声响。而耳边,仿佛还回荡着老人苍凉的歌声,和那关于黑潮、天堑与神明挥手的古老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