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师傅,休师傅,”莱恩指着草图,声音清晰而认真,“魔法灯的事情,我们按计划推进就好。但我在想,有了能照亮黑夜的灯,我们还缺让知识、让智慧能更快传播、照亮更多人内心的东西。所以,我想到了另外两样东西——‘印刷机’和‘纸’。”
“印刷机?纸?” 菲利普和休凑近,看着草图上的陌生器械,满脸困惑。
“是的。”莱恩点头,指向第一张草图,上面画着一个带有活动框架、滚轴和排列着许多小方块的平板的结构,“这个,我管它叫‘活字印刷机’。”
“印刷机?” 两位匠人异口同声,更加疑惑了。
“简单说,就是一种能快速、大量复制相同文字和图案的工具。”莱恩尽量用最直白的话解释,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位匠人,“您看,我们现在学字、读书,多难啊。书卷贵,抄写慢,很多人一辈子都摸不到几本书。可如果我们用木头或者更耐用的材料,雕刻出一个个反着的小方块,每个方块上刻着一个标准字母或者常用符号,就像这样……” 他指着草图上那些小方块。
“需要印书或者印东西的时候,就把这些‘活字’按照文章的顺序,排列在这个有边框的板子上,固定好。然后在活字表面刷上墨,把纸铺上去,用这个滚轴或者平板一压……” 莱恩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按压的动作。
“这样,纸上就能印出清晰整齐的文字了!印完一页,把活字拆开,重新排列,就能印下一页,或者印完全不同的内容。比起用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要快上几十倍、几百倍!而且只要活字够多,可以反复使用,印无数份同样的内容!”
他又指向旁边一张画着整块雕刻版面的草图:“如果是比较固定的图案、画,或者经常用到的固定格式,也可以用整块的‘雕版’,一次刻好,反复印刷。”
菲利普和休先是愣住,嘴巴微微张开,眼睛死死盯着草图。作为经验丰富的匠人,他们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理解了这简单原理背后所蕴含的、堪称恐怖的潜力!快速、大量、低廉地复制文字和图案?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镇上以后出告示、发通知,孩子们用的课本、学的字帖,甚至将来记录技术、传播知识……都可以用极低的成本大量制作!这、这简直是……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莱恩又指向另外几张画着池子、筛网、捶打、晾晒步骤的草图:“有了快速复制的工具,还需要足够便宜、足够好的东西来承载这些文字。羊皮太贵,莎草纸也不便宜,而且容易脆。所以,我还想到了一种新的,制作‘纸’的方法。”
“纸?” 两人再次被这个陌生的名词吸引,声音都有些发干。
“嗯,一种用植物纤维做成的、很薄、能书写、能印刷的东西。”莱恩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和热切,“我们可以试试用破麻布、树皮、烂渔网、甚至麦秆、稻草这些最常见、最便宜、甚至没人要的东西,先把它们切碎,用水浸泡,再用石臼或者人力、水力捶打,打成糊糊一样的‘纸浆’。然后把纸浆放进水池里,用很细的竹帘或者纱网从水里捞起来一层薄薄的纤维,水会从网眼漏下去,纤维就均匀地铺在网上了。把这层湿的纤维薄片小心地揭下来,压平,晒干或者烘干……”
莱恩一边说,一边指着草图上的步骤,眼中闪烁着光芒:“干了之后,就变成了一张可以书写的‘纸’!虽然一开始可能比较粗糙,颜色也不好看,但肯定比莎草纸坚韧,而且原料遍地都是,几乎不要钱!我们可以不断改进,用更好的原料,更细的打磨,做出更白、更光滑、更结实的纸!想想看,如果有了便宜又好用的纸,再配上能快速印刷的机器,那么知识、学问、故事、甚至各种有用的技术,不就能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每个想学的人手里了吗?我们黑石镇的孩子们,不就能有读不完的课本,学不尽的东西了吗?”
低成本、易得的原料……相对简单的工艺……可以书写、可以印刷的“纸”……配合上那个“活字印刷机”……让知识像翅膀一样飞到每个人手里……
两位经验丰富的匠人,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道强烈的闪电劈中,浑身僵硬,血液都几乎凝固了!他们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稚嫩、眼神却清澈而坚定的金发男孩,又低头看看那些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惊天动地力量的草图,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这简直是在……是在铸造一把打开智慧枷锁的钥匙!是在铺设一条让知识的光芒照亮每一个角落的道路!而这条路的起点,就在他们黑石镇,就在他们这两个普普通通的工匠手中!
“我的……神在上……” 菲利普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他猛地抓住旁边休的胳膊,用力之大,让休都疼得龇了龇牙,但休此刻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些草图,眼眶瞬间就红了。
休,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只与木头打交道的老木匠,此刻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滚落下来。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的木头在他手中变成整齐的活字,看到了那奇妙的机器运转,将清晰的文字印在雪白的纸上,看到了镇上的孩子们,甚至更远地方的穷苦人,捧着印出来的书册,如饥似渴地阅读……那是他从未敢想象过的景象,是比打造出最华丽家具更令人心潮澎湃的成就!
“小……小莱恩……” 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哽咽,“你……你这孩子……你知不知道……你画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啊!” 他再也控制不住,用粗糙的手背抹着不断涌出的泪水,那是激动、是震撼、是看到前所未有之希望的热泪。
菲利普也红了眼眶,他松开抓着休的手,转而双手用力按住莱恩瘦小的肩膀,仿佛要确认眼前的孩子是真实的。“莱恩!好孩子!好小子!” 他语无伦次,声音洪亮却带着颤音,“这东西……这东西不是为了赚钱,这是……这是要开天辟地啊!让穷人的孩子也能读书认字……让知识不再被老爷们锁在箱子里……天啊!我们……我们这些打铁的、刨木头的,也能干这样的大事?!”
巨大的激动和使命感,瞬间冲垮了他们作为父亲对自家孩子那点微不足道的担忧。什么雷索跑步第几名,什么自家小子学没学会字母,此刻在他们心中,与眼前这足以改变时代的蓝图相比,轻如鸿毛!他们眼里只剩下这几张草图,只剩下这即将由他们亲手参与铸造的、可能照亮无数人心灵的“工具”!
“莱恩!走!去我铺子!咱们现在就琢磨!” 菲利普一把抓起那几张草图,像是捧着比生命还重要的圣物,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对对!刻字模,做框架,我有想法了!这活字的大小、厚度,框架的松紧……” 休也激动地语无伦次,双手比划着,恨不得立刻飞回自己的作坊,拿起凿子和刨子。
莱恩被两位老师傅的反应感染,心中也涌起暖流,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菲利普师傅,休师傅,别急,先冷静一下。” 他连忙劝阻,声音依然平稳,“这只是最粗浅的想法。具体怎么做,用什么木材最合适不易变形,墨要怎么调才不容易晕开,纸浆的配方和捶打程度怎么控制,都需要反复试验,急不来的。而且,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手头的魔法灯订单完成,让镇子有稳定的收入。有了钱,有了更好的工具和材料,我们才能更好地研究印刷机和造纸。这两样东西,是为了将来,为了让知识传播得更远,让我们黑石镇的孩子,让更多像我们一样的人,都有机会学到东西。”
菲利普和休强迫自己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心情,但拿着草图的手依然抖得厉害。他们看着莱恩,这个在巨大诱惑和激动面前依然保持清醒、条理分明的孩子,心中的敬意已然无以复加。
“对……对!先做灯!灯是眼前的生计!” 菲利普用力点头,但目光依旧炙热地盯着草图,“但这东西……这东西太重要了!莱恩,你放心,图纸我们收好,绝不外传!等灯的事一稳定,我们立刻就开始试!我菲利普打了一辈子铁,从没像今天这么觉得,我这身手艺,能派上这么大用场!”
休也重重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草图卷好,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初生的婴儿,看着莱恩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敬意,还有无尽的期待。这一刻,他们看向莱恩的目光,早已不再是看一个聪慧的孩童,而是看一位引领他们窥见全新世界、点燃他们心中匠人之魂的、值得誓死追随的“引路人”。
莎娜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温柔、骄傲,还有深深的感慨。她知道莱恩不凡,但每一次,这个孩子总能给她带来超越想象的震撼和希望。他所思所谋,早已超越了一镇一地的得失。
“好了,两位师傅,别太激动,先喝口水定定神。” 莎娜柔声劝道,递给两人木杯,“孩子们马上还有算术课呢。这些大事,咱们从长计议,一步一步来。等晚上收工,我们再和约翰大叔、霍恩师傅他们一起好好商量。”
两位匠人这才稍稍平复心情,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但胸膛依旧剧烈起伏。他们又跟莎娜和莱恩说了几句,保证会保密,会先专注完成魔法灯的订单,但心里那团名为“创造”和“改变”的火焰,已然熊熊燃烧,再也无法熄灭。至于自家小子上午是跑了第一名还是最后一名,是学会了字母还是捏断了木棍……在这样宏伟的蓝图面前,似乎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目送两位激动得脚步都有些发飘的匠人师傅匆匆离去的背影,莱恩轻轻舒了口气,眼中也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他知道,知识的种子已经播下,改变的工具即将被铸造。魔法灯或许能为黑石镇带来温暖和第一桶金,但“印刷”和“纸”,才是真正能打破知识垄断、启迪民智、照亮未来的火种。
他转身,看向那些在空地上追逐打闹、或坐在一起说笑、对未来尚且懵懂的同学们,脸上露出一丝澄澈而坚定的微笑。休息时间结束了,接下来,该轮到他,为这些即将在变革中成长的伙伴们,奠定另一块基石了。他摸了摸怀里那份自己准备了许久的、关于基础算术和简单逻辑的教案,心中充满了平静而有力的期待。改变,就从这间简陋的学堂,从这些看似枯燥却无比重要的数字和道理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