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不明,王也火速穿好衣服。
他翻看床头的意见簿,确认了这家酒店的名称和地址,竟然就在龙虎山下面。
龙虎山…难道回到了罗天大醮那会儿?
外面雨声不断,他快步拉开窗帘朝外随意一瞥,瞳孔骤缩——下面全部是荷枪实弹的队伍,还有大批穿着哪都通制服的异人在雨中穿梭换班。
“笃笃——”房门被人叩响,随即是刷卡开锁的电子音。
王也皱着眉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门口。
走进来的人是冉笙,她看向他,笑意中有些淡淡疏离:“道长,好久不见。”
王也一怔,觉得她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下意识重复道:“好久不见?”
这是她的哪段记忆,为何竟全无印象。
冉笙低头轻笑一下:“是啊,确实挺久了。自从我■了那个□,您就不大乐意见我了。”
王也呼吸一顿。她话里的关键字好像被什么力量抹去了,听在耳中只有一片空白。
“听张楚岚说,您来是想见我一面。”她语气平淡,“其实跟公司直说就好,没必要硬闯进来,还把自己伤成这样。托吕大师治你可费了一番功夫呢。”
“等等,等等……”王也晃了下脑袋,决定先从第一个疑惑问起:“下面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公司派来看守我的人。”她顿了顿,“毕竟明天就是行刑日了。”
行刑?
王也的视线落在她颈部。
冉笙随着他视线摸了摸脖子,那里戴着一个闪着红光的项圈:“这个?内置了□□,他们怕我食言逃跑,戴上保险一点,聊胜于无嘛……”
王也就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过去的记忆。他极有可能来到了未来,一个还没发生的未来。
但怎么可能呢,太匪夷所思了,从她进来到现在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心底发凉不敢细想。
冉笙看着他:“您宁愿负伤也要强闯这里,总该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吧?如果没有,那我就走了,不打扰您休息了。”
“别走。”王也一把扣住她手腕,“明天公司到底要在龙虎山上干什么?”
冉笙一僵,转过身用疑问的神色打量他,终于意识到了眼前的人不太对劲。
“等一下。”她说着掏出手机给什么人拨了电话,一接通就劈头盖脸问:“你确定治疗过程中没把他脑子伤到?”
电话那头的人反复保证绝对没问题,顶多会有短暂的记忆混乱。
“好。明白了。”冉笙挂了电话,脸上刚才那丝柔软和期待的迟疑动摇已经不复存在。
“如果您也担心我会反悔,那大可不必。”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明天在龙虎山上,公司监场,天师亲自动手,我就算插着翅膀也飞不了,确保会死透的……”
王也的心脏顿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绝望,这感觉不受控制,似乎还重叠了另一个“自己”的感受,以至于他紧紧扣住她手腕,脱口而出:“跟我走,我带你走。”
冉笙眼神落在他脸上,语气有些复杂:“王也,有时候…我真是看不懂你。”
她缓慢又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我不会走的。我知道了我的过去,明天即是代价,求仁得仁,无所埋怨。”
“什么样的记忆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王也难以理解,“张楚岚呢?他就眼睁睁看你去死?他人在哪儿?”
冉笙沉默看着他,半晌叹口气,把拨通了张楚岚电话的手机递给他:“……您不记得也好,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淡淡说着,随后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不再看他。
王也沉沉看着她。眼前的冉笙太过陌生,处处都透着距离感,身上那种丧失一切生机的平静更是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扯了扯领口,心头发闷,直到耳边手机里张楚岚稍带讽刺的声音响起:
“——喂,老王,你是来给她殉情的吗?”
“你丫有病吧。”王也脑门抽了抽,朝远处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道:“我现在情况特殊,不记得之前很多事,你先告诉我明天是怎么回事,她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居然需要天师亲自动手?”
他已经察觉到了。无论是张楚岚的态度,还是针对她处刑的规格,都充满了违和 。
电话那边张楚岚沉默了几息:“啧,这可说来话长了啊。但你之前亲口说的——她的存在有伤天和,然后跑得我们谁也找不见……现在突然冒出来算怎么回事?老子问谁去?”
对方显然憋着火。王也听出来了,“自己”好像干了什么混蛋事儿,一时也顾不上冤枉不冤枉,他只想问清前因后果。
可是任凭张楚岚如何重复,他听到耳朵里的关键字眼全是被干扰过的空白。
但有件事他明白了,不是她犯了什么错需要天师亲自动手,而是她身上的问题只能由天师动手才能解决。这其中的差别可大了去了,隐约指向一个无解的困局。
王也挂了电话。感觉手臂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空海里那种随处可感的奇怪能量似乎也跟着他来到了这里。
他把目光投向左腕的金镯。
“你记得它吗?”他思索片刻,走近问冉笙。
她睁开眼看了两秒,轻轻摇头。
王也松了口气。
这至少说明,眼前的她并非和他一起进过修身炉的冉笙,否则她应该记得这个束魂锁的存在。
也就是说,眼前的一切,只是某种未来可能性的预演,并非板上钉钉的未来。
来到这里前,他正在占卜关于冉笙未来的种种。其中一个问题是——他和她的将来。
在修身炉记忆模块始终开启的刺激下,在内景和空海交替中,冉笙跌向了他的过去,而他则被空海这股能量扯向了她的“未来”。
他此刻终于意识到,这种奇怪又神秘的能量,本质和“时间”有关。
可是,如果这就是他们的未来,他不接受。
他也绝不相信自己会任由事情发展到这么不可挽回的地步。
王也主动握紧那股刺痛感,借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能量,决定抓紧时间,重新来一次。
一定会有一个不那么坏的可能。
……
*
雨停放晴,山阳斜照。
野生的山桃开满幽谷奇峰,清风拂动,春意盎然。
冉笙坐在亭子里,看着漫山春意却有些心不在焉,记忆里的时间流速似乎和外面不一样,她原以为很快就能出去,但已经几个小时了都没什么动静。
束魂锁那边的链接时而会微弱地断开一下,她有些担心。
“还疼吗?”王也忽然问。
“什么?”她回过神,却见他视线落在她脚踝上,那里红肿了一片。
她其实一点感觉都没有,但在他的视角里按逻辑应该有这么一块伤,它就出现了。
“噢,不疼,没事。”
王也觉得她没说实话,肿那么老高了怎么可能不疼。
他挠挠头:“但咱一会儿还要下山,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治治?”
她笑了:“好啊,当然不介意。”
王也在她面前蹲下,托住她脚踝,上手轻轻揉摁缓解。他掌中覆上浅浅的炁,指尖力度时轻时重,不多时红肿就消下去一片。
微烫的指腹反复触压着冰凉敏感的皮肤,冉笙被他摁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就想缩回来。
“抱歉。再忍一下,很快就好。”王也用力握住她暗暗使劲往回收的小腿,嘴上说着抱歉,手上却没泄劲儿。很快整片红肿褪去,雪白的皮肤上只留下几痕浅浅的指印。
耳朵不知怎么有点热,心腔里也像扑棱飞着一只蝴蝶似的,王也压下异样的感受,移开视线起身:“咳,好了,你起来走走试试。”
冉笙于是装作被治好了,站起来在亭子里走了两步:“哇,真厉害啊小道长……”
王也有点不好意思:“哪儿的话,就是懂一点推拿,雕虫小技,您可别拿我消遣了。”
“我是认真的,不是在消遣你。”冉笙抬眼微笑看他,眼眸莹润。
真是见了鬼了。
王也仓促移开眼睛。她目光里的信赖亲近完全不加掩饰,和她一对视,他心脏就忍不住怦怦直跳,难以抑制的欢喜从胸口流淌出来。这感觉如此陌生,如此惶然。
他向来不是情绪强烈的人,可是今天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一个陌生人牵扯思绪,简直难以置信。
“再休息一刻钟,我就送你下山吧。”王也看了看天色,“我那儿还有个旧手机,你先用着,好歹给家里人先报个平安。晚点我去失物招领处瞧一眼有没有好心人捡到你的东西。”
“好。”冉笙刚才给自己编了个丢手机丢包迷路的借口,她想了想,又轻声问:“我是不是耽误了你的时间?”
记得道长说在山上要每天扫地,读经,当值,练功……要做的事情挺多,眼看着这一下午都要过去了。
“没有没有,不耽误。”见她露出歉意,王也忙解释,“最多就是被我师傅揍一顿,不过他老人家向来对我在练功一道上懈怠颇有微词,我都被揍习惯了。再说我是这山上的人,帮你不是理所应当么,你千万别有负担……”
他这么赤诚坦然,冉笙有点感动了:“道长,其实我有件事情没和你说。”
“什么事?”
“我也是异人。”
“啊?你也……”王也顿时反应过来,他还以为刚才自己用炁给她治疗挺隐蔽的,没想到这点小把戏人家一清二楚。
“所以我一个人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她嗓音温和柔软,听起来很舒服,“您要是有事就尽管去忙,我自己下山就行。”
听她这么说,王也嗓子莫名其妙堵得慌,有种无可宣泄的郁闷,好像潜意识里十分排斥被她拉开距离:“可你连路都不认识,待会儿又迷路了怎么办,我真不耽误,没骗你。”
他都这么说了,冉笙不再拒绝,喃喃说:“其实我挺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
“什么?”王也没太听清。
冉笙咳了一声,笑道:“我说…王道长,你就不怕我是坏人?来你们武当偷师绝学?”
王也笑了:“太极么?养生拳有什么好偷的,我现在就能给你打一套。”
冉笙一怔,突然想,现在的道长不会还没学风后奇门吧。
两人说话间,一个道士急匆匆从山道上过来,抬头看见亭中的王也,顿时眼睛一亮:“小也子!你在这儿!太好了……”
王也抬眉,立刻迎上去:“师兄,出什么事了?”
那道士累得气喘吁吁,缓了口气才道:“伟师叔家人有急事找他,他电话打不通,现在估计在后山陪师爷呢,我还有别的急事,只能托你上去告诉他了……”
他交代完就走了,全程都好像没看见冉笙这个人似的。
王也回到亭中:“真不巧,可能得麻烦你陪我上去一趟了。”
冉笙方才听了个大概,只知道有急事,当下也不犹豫:“走吧。”
一路上无话,王也看了她一眼,莫名有点心虚感——其实刚才明明可以拜托那个师兄将她送下去的,可他竟然鬼使神差地没开口。因为想多和她待一会儿。唉,也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
走到后山山洞,王也远远就看见要找的师叔正坐在洞门口打哈欠。
每天太师爷都会亲自上来给里面几位年轻一代弟子们早已见不到面的前辈们送饭,神神秘秘的,十有八九就会带着这位师叔。
他让冉笙在原地等他,快速告知了消息。可是没想到,师叔听完直接让他留下守着洞口直到太师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