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珩夏的短剑劈出去，面前那个太监的尸体居然侧身躲了一下。不是灵活的躲，是僵硬的，歪歪扭扭的，像木偶的线被人扯了一下。苏珩夏的剑劈空了，她往回收了一下，又劈了一剑。太监的尸体又躲了一下，断掉的腿在地上拖着，往后退了两步。

苏珩夏想到了什么。她一边用牙齿咬破右手的食指指尖，血珠冒出来，一边把手伸进腰侧的荷包里，夹出一叠符纸。符纸已经画好了，朱砂的纹路在雨水里没有化。她沾着自己的血，在符纸背面又描了一遍。

“苗洛姐，你帮帮我，把他们聚到一起。”

苗洛听到之后，骨鞭甩出去，鞭梢抽在那些尸体的腿上，把他们往中间扫。尸体倒了一片又爬起来，苗洛的骨鞭没有停，甩出去收回来，甩出去收回来。鞭梢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那些尸体从四面八方往中间赶。尸体走得很慢，歪歪扭扭的，有些腿断了拖着走，有些胳膊垂着晃来晃去。但同一特点的是，他们的脸皮都被剥了，眼眶是两个黑洞，胸口也是空的，心脏被挖走了。

苏珩夏踩着尸体的肩膀跳起来，一张一张把符纸贴上去。贴到第一具尸体的额头上，那具尸体不动了。她一个一个贴过去，符纸贴完的时候，所有尸体都不动了，站在那里，像一排被钉住的木桩。雨水从它们空荡荡的眼眶里灌进去，又从鼻孔里流出来。

苏珩夏跪在地上喘着气，手指上的血还在往外渗，她用袖子擦了擦。曹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阴气罩着她，把她身上的雨水挡在外面。苗洛拿起袖子帮苏珩夏挡住雨水，雨水顺着她的袖口往下淌，滴在地上。卓诺站在苗洛身边，两个人往祭坛的方向看了一眼。

祭坛上，主人站在大祭司旁边，低头看着她们。他嘴角弯着，笑声从上面飘下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在意的小事。

“你们忙你们的吧。等你们把这群尸体给控制完，真正的主人，很快就会回归。”

大祭司没有动，站在鼎旁边，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着那些被定住的尸体，又看着苗洛，没有表情。

苗洛收回目光，正要往祭坛方向走，宫殿另一个入口传来脚步声。跌跌撞撞的，鞋底踩在青石板上，一下深一下浅。一个人从那个方向跑了出来。衣裳华贵的——曾经华贵过。袖口绣着金线，但金线断了，垂下来沾着泥，衣摆拖在地上湿透了，又脏又破。头发散着，披了满肩，金钗挂在耳边晃。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嘴角有咬破的痕迹。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哑的，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每个字都连在一起，含糊不清。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里——谁抢走了我的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她跑过那些被定住的尸体旁边，没有看它们，直接跑向龙椅。龙椅上面坐着一个人，皇帝。胸口的那个洞还在往外渗血，眼睛睁着，瞳孔是散的。主人偏过头看了一眼，像是觉得有趣，他手轻轻一动，皇帝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像被线提起来的木偶。

静妃跑到他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着他。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然后一巴掌甩到他脸上。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殿内响了一下，又很快被雨声盖住了。皇帝的头跟着这个力度转了一下，然后又滑过来，转回正面对着静妃。她的嘴张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是你把我关起来的——是你把我孩子抢走的——是你杀了我全家——你还给我——还给我——”

皇帝的身体动了一下。他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瞳孔散了很久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看见了这张脸，他认出了她，他的身体震了一下，震动很小，只有离得近的人才可以看得见。肩膀绷紧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的手抬了起来，不是要碰她，是要掐。五指张开，朝静妃的脖子伸过去。

苗洛从旁边冲出来，一只手把静妃往后拉，一只手横在皇帝的手和静妃的脖子中间。皇帝的手被骨鞭挡住了，指甲刮在骨鞭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苗洛用力一推，皇帝的手被推开了，他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又被傀儡线扯住了，坐回龙椅上，眼里的光灭了，又变回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瞳孔。

静妃被苗洛拉到一旁，还在挣扎，手往前伸，想去够皇帝。

“他是我的夫君——不对——他是我的仇人——他杀了我全家——他把我的孩子抱走了——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要问他——我要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