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花轿从镇北侯府出发,吹吹打打地进了宫。
苗洛坐在轿子里。凤冠压在头上,沉甸甸的,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霜白的,和那些绣纹挨在一起。夹层里面苏珩夏偶尔跟她说几句话,声音闷闷的,从木板底下传上来。
“苗洛姐,你紧张吗?”
苗洛没有回答。
“我有点紧张。”苏珩夏说。“这个夹层好窄,腿都麻了。”
苗洛还是没有回答。苏珩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嘟囔了几句,又安静了。轿子一晃一晃的,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混在一起,隔着轿帘传进来,嘈杂得很。
然后冷风来了。
不是从轿帘灌进来的,是从底下,从轿子的缝隙里,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进来。苗洛的手指尖一凉,那凉意顺着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手臂。她低头看去,看见一团黑气从轿子的木板缝里渗出来,不是飘的,是淌的,像水,像墨,顺着轿壁往下淌,铺满了轿底。
“珩夏。”苗洛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夹层里没有声音了。
黑气漫上来,漫过她的脚面,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手。冷,刺骨的冷,但不是冻伤的那种冷,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她的温度,从皮肤,从毛孔,从每一个缝隙往里钻。她试图动,手脚不听使唤了。身体僵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轿子还在往前走。唢呐还在吹,锣鼓还在敲,外面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黑气猛地收紧了。
不是慢慢地收,是猛地一下,像一只手攥住了她整个人。眼前的光灭了,唢呐声远了,锣鼓声也远了。苗洛感觉自己在下坠,不是往下掉,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沉进很深很深的地方。
花轿停在宫门口。喜婆掀开轿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轿子里空无一人。红盖头落在轿底,凤冠歪在一边,嫁衣铺在座上,但穿嫁衣的人不见了。
喜婆的嘴张着,发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尖叫出来。
“不——见——了——!新娘子不见了——!”
侍卫们冲过来,太监们跑过来,官员们围过来。轿子里确实是空的,只有红盖头和凤冠,和那件铺开的嫁衣。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太子也不见了——!”
太子站过的地方,地上有一摊水渍,和他的金冠。人不见了。
殿内炸开了锅。皇上站起来,脸色铁青。皇后靠在椅背上,手捂着嘴。大臣们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镇北侯站在人群中,看着那顶空花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没有人注意到,轿子的夹层里也是空的。
黑气散了。
苗洛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暗红色的。不是灯笼的光,是布的光——红盖头还盖在她头上。她试着动了一下手脚,能动,但不听使唤。不是被绑住了,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像有无数只手按着她。
她试图感知体内的灵力。什么都没有。那些温热的、一直在流动的东西,像被人关掉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她的身体是空的,只有她自己,和这具不能动的壳。
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前面走过来。鞋底踩在石板上,嗒,嗒,嗒。苗洛低垂着眼,从红盖头的下沿看见一双脚。穿着绣花鞋,大红色的,鞋尖绣着金线。裙摆是暗红色的,垂到脚面。
那双脚停在她面前。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红盖头的边缘,慢慢掀起来。
苗洛抬起头。
卓诺站在她面前。穿着嫁衣,大红色的,和苗洛身上那件一模一样。头发也散着,暗红色的,垂在肩上。脸上画着妆,胭脂,口脂,额头上点着花钿。
但她的眼睛不对。卓诺的眼睛是暗红色的,但那种暗红是活的,有光的,会动的。这双眼睛也是暗红色的,但它们是死的。像两颗珠子嵌在眼眶里,没有光,没有温度,什么都不映。她看着苗洛,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标准,很完美,但不对。卓诺不会这样笑。
“你醒了。”她说。声音是卓诺的声音,但语调不对。太柔了,太慢了,像是在水里说话。
苗洛看着她。“你不是她。”
那张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她伸出手,碰了碰苗洛的脸颊,指尖是凉的,和卓诺的体温一样凉。但苗洛知道不是。这个温度不对,这个触感不对,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不对。
“我是。”她说。“我是你的卓诺。”
苗洛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张脸上那个不属于卓诺的笑容,看着那些妆——胭脂涂得太红了,口脂涂得太满了,花钿点得太正了。一切都是对的,但一切都是错的。
“你不信我。”她歪了歪头,动作和卓诺一模一样,连歪头的角度都分毫不差。“那你看看,我是谁?”
她的脸开始变了。不是慢慢地变,是像水波一样荡开,五官模糊了一瞬,又重新聚拢。苗洛看见了自己的脸。霜白的发,苍白的脸,黑色的眼睛。她穿着嫁衣,站在苗洛面前,嘴角带着那个不属于任何人的笑。
“我是你。”她说。“我是你的苗洛。”
苗洛闭上了眼睛。
那张脸消失了。脚步声又响起来,嗒,嗒,嗒,走远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地方。
卓诺睁开眼。她躺在一张拔步床上,床柱上雕着花,漆成暗红色。帐子是红纱的,垂下来,把她罩在里面。她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嫁衣,大红色的,绣着金凤。不是她自己的衣裳。
她掀开帐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凉的。鞋不见了,她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
房间很大。拔步床,梳妆台,衣柜,屏风。所有的家具都是暗红色的,雕着花,漆面发亮。梳妆台上放着铜镜,镜面模糊,照不清人脸。屏风上画着仕女图,仕女的脸被涂掉了,只剩一片空白。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是一个院子。院子很大,四面都是房子,门窗紧闭。院子正中央站着一个人。嫁衣,大红色的,绣着金凤,白发垂在肩上。她背对着卓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卓诺走过去。走到那人身后,停下来。
那人转过身。
苗洛站在她面前。穿着嫁衣,大红色的,头发霜白的,散在肩上。脸上画着妆,胭脂,口脂,额头上点着花钿。她的眼睛是黑的,很黑,很深,看着卓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