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洛是被疼醒的。
睁开眼的第一瞬,她以为是做梦。
黑暗。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血腥味,还有更深处隐隐的腐臭,拼命往鼻子里钻。
她想动,腰侧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眼前发黑,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低头看去。
借着不知道从哪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看见自己身上那件衣裳,腰侧的位置,已经黑了一片。不是黑,是黑红,是干透的血和新的血混在一起的颜色。伤口周围肿得老高,皮肤绷得发亮,边缘翻卷着的肉已经开始发白、发黄,流着腥臭的脓水。
苗洛盯着那伤口,看了很久。
她想抬手去碰,可手抬不起来。手腕被铁链拴着,固定在墙上。脚踝也一样。她整个人被拉成一个大字,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牢房。
她在牢房里。
意识慢慢回笼。那条街,那个人流,那只手,那把刀。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和颠簸,被人拖着走,被人扔到这里。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腰侧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那疼不像是普通的疼,是钝的,沉的,从里往外拱的,带着灼烧感。每一次心跳,那疼就往上蹿一截,从腰到背,从背到胸口,从胸口到头顶。
发烧了。她知道。
额头烫得厉害,嘴唇干裂,喉咙像火烧一样。她想咽口水,可嘴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铁锈一样的腥味。
苗洛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疼。太疼了。
千年来,她受过无数次伤。摔下悬崖,骨头断成十七截;被人捅穿心脏,躺两天爬起来;冻死在雪地里,过几天自己活过来。那些疼,她都记得。
可这次的疼不一样。
不是那种会自己好的疼。是那种会烂的,会化脓的,会一点一点把人拖下去的疼。
她低头看着那个伤口。脓水还在流,顺着腰往下淌,和血混在一起,腥臭难闻。
得处理。不处理,会烂得更厉害。
可她动不了。手被铁链拴着,脚也被拴着,整个人钉在墙上,动都动不了。
苗洛看着那伤口,看着那些翻卷着的、发白腐烂的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疼就疼吧。死不了。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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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黑暗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无尽的潮湿和寒冷,还有那股越来越浓的腐臭。她昏过去几次,又醒过来几次。每次醒来,都发现自己更虚弱了。
伤口更烂了。脓水流得到处都是,那块地方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皮肤下面像灌了水,一碰就晃。发炎的灼烧感从腰侧蔓延到全身,她浑身都在发烫,可又冷得发抖,牙齿咯咯地响。
苗洛知道自己烧得很厉害。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晃来晃去,有时是黑暗,有时是光影,有时是幻象。
她看见芷桠了。
粉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苗洛。”芷桠叫她。
苗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芷桠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那手是凉的,凉的像雪,凉的像那个早晨她抱着的那具尸体。
“你疼吗?”芷桠问。
苗洛看着她,眼眶忽然就湿了。
芷桠笑了,还是那个样子,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别怕。”她说,“我在这儿呢。”
苗洛想抓住她的手,可手抬不起来。铁链哗啦啦响,把她拽回现实。
芷桠还在,看着她,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
“苗洛,”她说,“你要活着。”
苗洛摇头。
“我好想跟着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太累了。”
芷桠看着她,不说话。
苗洛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芷桠还是狐狸,蜷在她怀里睡觉。山洞外面下着大雪,山洞里面燃着火,暖洋洋的。芷桠的皮毛蹭着她的脸,痒痒的,软软的。
“我想回去。”她说,“回到山。”
芷桠没说话。
“我想和你一起,永远不分开。”
黑暗越来越浓。芷桠的影子开始变淡,变模糊,像水里的倒影,一晃就要散了。
苗洛伸出手,想抓住她。
抓不住。
芷桠消失了。
黑暗彻底淹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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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快要沉到底的时候,忽然有光。
不是梦里的光,是真的光。刺眼的白,从某个方向照进来。
苗洛的眼皮动了动。
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睁开眼睛。
三个人站在她面前。
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紫色的长袍,长得很好看,但那双眼睛是冷的,看她的目光像在看一件物品。他手里拿着一盏灯,灯光照在苗洛脸上,照得她睁不开眼。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雪白的长袍,乌黑的长发披散着,面容极美,眉眼间带着一股慵懒的风情。她看着苗洛,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那笑,让苗洛想起了什么。
庙门口。那个笑了一下的黑衣人。
但不是他。是他背后的那个人。
更后面还站着一个人,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紫袍男人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看着苗洛。
“醒了?”他问,语气很平淡。
苗洛没说话。
他笑了笑,伸出手,直接按在她腰侧那个化脓的伤口上。
苗洛浑身一抖,疼得眼前发黑,但她咬着牙,一声都没出。
那男人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还挺能忍。”他说。
他收回手,站起来,转身看着那个白衣女人。
“祭司大人,”他说,“您看?”
白衣女人走过来,在苗洛面前站定。
她低头看着苗洛,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腰侧的伤口上,又移回来。
“这伤,”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柔,“再不处理,会烂到骨头。”
苗洛看着她,不说话。
白衣女人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抬起苗洛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那张脸近在咫尺,美得惊心动魄。可那双眼睛里,什么温度都没有。
“主人喜欢你。”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知道吗?”
苗洛看着她。
白衣女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像是在欣赏一件什么有趣的东西。
“所以,”她站起来,退后一步,“别让她死。”
这句话是对旁边那个紫袍男人说的。
紫袍男人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