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

苗洛踩着卓诺的脚印前行，积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但在呼啸的夜风中，这点声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雪花迎面扑来，沾在睫毛上，化作冰凉的湿意。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微微眯着眼，紧紧盯着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黑色背影。

卓诺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偶尔会停下来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四周没有异常动静，才继续前进。苗洛跟在她身后，心中默默数着步数，计算着距离。

离开小院时，她们走的是与昨夜不同的路线——更绕，更隐蔽，但更安全。卓诺说，今夜不能有任何闪失。那些人被惊动过一次，必定更加警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窝棚区。那是河滩附近贫民聚集的地方，白天卓诺来过。此刻窝棚里漆黑一片，偶尔传来几声咳嗽或婴儿的啼哭，随即又被压下去，重归寂静。

卓诺在一间最靠边的窝棚前停下，轻轻敲了三下门板——两短一长，是她下午与那人约定的暗号。

门板无声地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黝黑沧桑的脸。是那个腿脚有疾的中年汉子，姓周，人唤周跛子。他警惕地看了看卓诺，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苗洛，压低声音问：“来了？”

“嗯。”卓诺简短道，“那几个人呢？”

周跛子侧身让开，窝棚里还有两个半大孩子，以及那个沉默寡言的老鳏夫。他们都挤在这间逼仄的窝棚里，或蹲或坐，目光落在卓诺和苗洛身上，带着紧张和好奇。

卓诺没有浪费时间，从怀中掏出几串铜钱，放在地上。

“这是定金。”卓诺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清晰有力，“事成之后，再付同样的数。你们要做的，很简单。”

她简单交代了任务：老鳏夫撑船等在河湾隐蔽处，万一需要从水路撤退，他负责接应并送往对岸；周跛子守在车辙印土路通往官道的岔路口，听见信号（三声短促的铜哨），立刻点燃堆在路边的干草堆，然后大声喊叫“走水了”，制造混乱；两个半大孩子机灵，负责在庙外更远处放风，一旦有外人接近或有官兵路过，立刻学猫头鹰叫示警。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周跛子等人听完，面面相觑，显然意识到这事不简单。但重金的诱惑和卓诺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们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记住了，”卓诺最后道，“只做我交代的事。无论庙里发生什么，不要靠近，不要多管。事成之后，明日天亮前，各自拿着剩下的钱离开这里，去别处躲一阵。”

老鳏夫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姑娘，你们……小心。”

卓诺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带着苗洛离开了窝棚，继续往河滩下游走去。

身后，窝棚的门板轻轻合上，将那几个穷苦人担忧的目光隔绝在内。

雪还在下。河滩上一片苍茫，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泥沼。卓诺凭着白天记忆中的地形，小心翼翼地探路，有时停下来用棍子戳戳前面的积雪，确认是实地才敢迈步。苗洛紧随其后，两人身上都落满了雪，远远看去，几乎与这片茫茫雪夜融为一体。

约莫又走了两刻钟，前方终于出现了那座废弃庙宇的轮廓——雪光映照下，残破的飞檐和屋顶积着厚厚的雪，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白光，比白天看起来更加诡异，也更加安静。

太安静了。

卓诺停下脚步，伏低身形，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庙里没有灯光，没有声音，仿佛真的只是一座荒废已久的空庙。但她们知道，那只是假象。

“有烟味。”苗洛忽然低声道，鼻翼微微翕动。

卓诺深吸一口气，果然，在风雪中，隐约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燃烧柴火的气息。是从庙里飘出来的，虽然被风雪冲得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们在里面。没有离开。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绕到庙宇侧面，靠近昨夜那片茂密的枯苇丛。苇丛已被积雪压得东倒西歪，但依旧能提供一定的掩护。她们在苇丛边缘伏下，将身形藏在积雪和枯苇之间，目光锁定庙门和两侧可能的出口。

雪落在身上，渐渐积起薄薄一层，将她们彻底伪装成这片雪地的一部分。寒意从身下传来，冰冷刺骨，但两人一动不动，只是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苗洛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已经冻得有些麻木，她悄悄活动了一下脚趾，确保血液流通。身旁的卓诺依旧纹丝不动，只有呼出的白气在雪光中微微升腾。

终于，庙里有了动静。

先是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然后是脚步声，沉重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声。庙门被推开，那熊男庞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在门口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外面的动静。

灯笼的光芒有限，照不出多远。他什么也没发现，转身回去，庙门重新合上。

又过了一会儿，一辆黑篷马车从庙后方向驶来，绕过庙宇正门，停在门口。车轮上果然裹着布，在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痕迹。赶车的是个瘦小的身影，跳下车，敲了敲门。

门再次打开，熊男和那干瘪老头迎了出来，与赶车人低声交谈。他们的话断断续续飘来，被风雪切割得支离破碎，但苗洛和卓诺竖起耳朵，还是捕捉到了一些字眼：

“……带了三个人……在后面……”

“……验货……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