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荒废的河滩与老城隍庙残破的轮廓。

苗洛和卓诺蛰伏在距离庙宇约五十步外的一丛茂密枯苇中，将呼吸压到最低，身形与周围枯萎的植物融为一体。风从河面上刮过，带着潮湿的寒意，苇秆沙沙作响，恰好掩盖了她们轻微的移动声。

卓诺的目光始终锁定庙宇的方向。黑暗中，那庙如同匍匐在地的巨兽，正殿和偏殿黑洞洞的门窗像是巨兽张开的嘴。没有灯火，没有任何光亮，但卓诺确信，白天听到的压抑啜泣和铁链摩擦声，绝非幻觉。这寂静本身，就是一种伪装。

“我从左侧绕过去，那里的院墙倒塌了大半。”卓诺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在苗洛耳边说道，“你留在原地接应。若我半个时辰未归，立刻撤离，不要回头。”

苗洛微微侧头，轻纱后的目光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同样低而清晰：“我跟你一起。”

卓诺顿了顿，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苗洛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更改。更何况，此刻需要互相照应的情况，或许比单独行动更为稳妥。

“跟紧我，踩我的脚印。”卓诺简短地叮嘱。

两道身影从苇丛中滑出，贴着地面，沿着白天卓诺勘查过的路线，无声无息地朝着庙宇左侧移动。

靠近了，庙墙的残破触目惊心。原本坚实的青砖墙被岁月和人为破坏出巨大的豁口，坍塌的砖石散落一地，长满荒草。卓诺在这些砖石间选择落脚点，动作轻巧如夜行的猫。苗洛紧随其后，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卓诺踏过的位置，没有任何多余声响。

穿过豁口，便是庙宇的内部。左侧是偏殿的后墙，墙上开着一扇破败的木窗，窗棂早已腐朽，只剩下歪斜的框架。一阵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呜咽声，正是从这扇窗户后隐约传出。

卓诺打了个手势，示意苗洛停下。她独自贴近墙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窗后没有看守或动静，这才微微探身，从窗框的缝隙向内望去。

偏殿内并非完全黑暗。最深处的地面上，燃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芯被拨得极低，只照亮方寸之地。借着那一点微光，卓诺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地上铺着肮脏的稻草，七八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有的靠着墙，有的相互依偎。她们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看不清面容，但从瘦小的身形和偶尔传出的、努力压低的抽泣声判断，都是些年纪不大的孩子，女孩居多。

而在这些孩子不远处，靠近偏殿另一侧的门边，堆放着一些杂物——绳索、破布、几个陶罐，还有一口半人高的旧木箱。木箱盖子半掩，露出里面叠放的、颜色暗淡的布料，不知是衣物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成年人在内。但偏殿通往正殿的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丝极微弱的、摇曳的光，似乎正殿里有人，有火。

卓诺仔细记住每一个细节，然后缓缓缩回身，退到苗洛身边，用最简短的气音描述了所见。

苗洛的呼吸在听到“七八个孩子”时微微一滞。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卓诺的手腕，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度。那意思卓诺明白：确认了，他们确实在这里。

接下来，需要知道正殿里的情况——那里很可能就是看守或“黑影”所在，也是那些粉末、气味、以及更深罪恶的来源。

两人绕过偏殿，沿着阴影更浓的墙根，向正殿侧面摸去。正殿的窗户比偏殿稍大，但同样破损严重。殿内果然有光——一个用砖石围成的简易火塘，燃烧着几根粗柴，火焰跳跃，将殿内照得忽明忽暗。

火塘边坐着两个人。一个身形异常魁梧，即使坐着也显得比常人高出许多，穿着一件宽大的、脏污不堪的黑色袍子，兜帽半落，露出一张粗犷、黝黑、布满横肉的脸。他的相貌确实有几分“像熊”——方脸阔口，鼻梁塌陷，眼窝深陷，在火光的映照下，五官的阴影显得狰狞。

另一个则是瘦小的干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袍，蜷缩在火塘另一边，正低头摆弄着什么。在他身侧，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和布袋，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几根蜡烛、和一捆线香——那香火的气息，隔着破损的窗户，隐约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