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初影
白发已经蔓延过半,像冬夜的霜在苗洛头上无声殖民。
她抱着芷桠坐在岩壁下,意识在冻僵的边缘沉浮。太冷了,冷到骨髓深处都在发出细碎的崩裂声。但比寒冷更清晰的,是胸口那个空洞——芷桠最后一点温度离开后留下的,怎么也捂不热的空洞。
就在那天黄昏,当夕阳把雪地染成血色时,苗洛涣散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对面的雪坡。
那里,暮色与雪光交界处,立着一个极淡的影子。
非常淡,淡得像呼吸在冷空气里呵出的白雾,淡得像即将消散的海市蜃楼。但轮廓隐约可辨——是个女人的身形,长发,站姿笔直,静静地朝这边望着。
苗洛眨了眨结冰的睫毛。
影子还在。
不是幻觉。至少不完全是。
她忽然明白那是什么——是她自己正在破碎的意识里,无意识析出的“某种可能”。是她承受不了这失去、这寒冷、这无尽的静止,灵魂本能地想要分裂出一个“能继续”的部分。
就像当年阿嬷死后,她学会一个人活下去。
就像更久以前,被遗弃在山路上,她学会了自己走。
现在,她快走不动了。于是,有什么要从她里面长出来,替她走。
苗洛看着那个淡影,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芷桠冰冷的皮毛里。
“你来早了。”她轻声说,不知在对谁说。
淡影在暮色中微微晃动,没有靠近,也没有消失。
像是守着。
第六日·凝实
第六天的风雪特别大。
苗洛几乎被雪埋住,只有环抱着芷桠的手臂和肩头还露在外面。她的意识在涣散和清醒间拉扯,每一次清醒都更短,每一次涣散都更深。
而那个影子,在这天的狂风暴雪中,反而变得清晰了些。
不再是雾气的质地,开始有了实体的轮廓。苗洛在风雪眯眼的间隙,能看见她暗红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又落下——那是种很特别的红色,不像血,更像深秋枫叶将落未落时,在暮光里沉淀出的暗赭。长发用同色布带束着,一丝不乱。
她依旧站在雪坡上,隔着安全的距离。
但苗洛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不是审视,不是评估。是一种……平静的注视。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下午,苗洛短暂地昏过去一阵。醒来时,暮色又至,她第一眼看向雪坡。
影子还在。
而且似乎……更近了。
不是物理距离上的近,是存在感上的近。苗洛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平稳,悠长,与自己微弱断续的呼吸完全不同。
“你……”苗洛动了动冻僵的嘴唇,声音几不可闻,“在等什么?”
风雪呼啸,没有回答。
但影子微微侧了侧头,好像在听。
第七日·现身
第七天清晨,风停了,雪住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白。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亮得刺眼,亮得残忍。
苗洛的满头霜雪,顺着躯干扩散在雪地上,与怀中芷桠的银白皮毛、与四周无垠的雪地,融为一体。
她低头看着芷桠,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狐狸冰冷的鼻尖。
“我们……”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回不去了,是不是?嗯?”
没有回答。
再也不会有回答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块冰,砸进她早已冻僵的胸腔。她闭上眼,额头抵着芷桠的小脑袋,整个人蜷缩起来,不动了。
像是终于认命了。
像是终于……放弃了。
就在这时——
脚步声。
很轻,很稳,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苗洛没有抬头。她太累了,累到连好奇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