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只有我出家,怎地这回叫林妹妹做尼姑去?”宝玉哭了一会,从袖中拿了手帕慢慢拭泪,脑海清明目光沉沉:“是了是了,我险些忘了还有人不愿意我过得好,若是它再收我去折腾一番,林妹妹此劫便能了了。”
他打定主意,转身便跑回怡红院不断咒骂,嘴里喊着天道不公不做人,手上写满了愤恨之语怨怼之言,几乎用上他毕生所学最难听的话诅咒,可惜唇干舌燥手指酸麻也不见半点成效。
宝玉苦笑道:“好哇,真是剜心。从前如此怕是早把我挫骨扬灰了,现下也随我骂随我怨,怎么也不折腾我了……”
竹笔放置在端砚边,沾了墨渍的纸团满屋打滚,风带来一身寒凉,眼中的微光渐渐暗淡。可宝玉从来不是在这件事情上认命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轮回多次,更不会兜兜转转想尽一切办法只为黛玉欢颜。
人被逼到绝境什么都能做出来,取死之道他都尝试过了,大不了再吐血而亡淹死撞死。
宝玉起身往府外走,茗烟谄媚道:“宝玉今儿做什么去?”宝玉淡淡道:“牵我的马来。林妹妹身子不好,我去看看她。”茗烟从不忤逆宝玉,很快拉了缰绳来扶宝玉上马。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宝玉心急如焚又不能风驰电掣一路急行。再次被一行车马堵住了去路,宝玉心里升腾起不好的预感,他找了个落脚点下马,把马给茗烟之后抬腿便往林府跑去。他心中暗暗念着:“林姑父,若那两人来游说,你千万不能答应啊!”
果不其然,那跛脚道人和癞头和尚已然在林府了,宝玉冲进来便看到两人围着林如海又唱又跳。林如海强撑着身子,脸色苍白摇头道:“我记得你们,可我舍不得她,其中因果无法说清,你们走吧。”跛脚道人笑道:“我们带了她走,你也不会死去,岂不是很好?”
林如海叹道:“我本来也活不到这个时候,求你们依我罢!”癞头和尚凑近说道:“天道使然,固有一死。不是你,也会是旁人,她的身子也不成了吧?”林如海闻言,两行清泪落在锦被上赫然可见。
宝玉头顶似有天雷降下,热意夺眶而出,双手颤颤几乎站不稳。林府被药味和阴霾笼罩,仆人脸上皆有灰白的死意,紫鹃捧着药哭着从他身旁经过,对上宝玉的视线缓缓摇头。
他身处其中无可奈何,明明,明明……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啊……
林如海心思澄澈,早知这场来势汹汹的病与风寒无关,只凭药汤吊着性命,含笑问道:“我死了,她便能大好么?”癞头和尚道:“万物有命,终有所失,皆有所得。”林如海正要说话,宝玉出声道:“有所失有所得?我也记得你们。”
跛脚道人皱着眉,宝玉笑着走近,伸手摘下脖颈间的宝玉发了狠往地上摔去,“你们要带便带了我去,不然我摔了这劳什子!什么金玉良缘!什么万物有命?死便死了,我绝不说二话!”那玉摔在癞头和尚脚下,惊得他跳起来让开,他忙拾起吹净灰尘道:“你这是做甚?半点与你无关啊!”
宝玉手中拿着不知何时取到的剪子,疯癫地剪自己的头发,还把剪断的头发塞到跛脚道人手里,嘴里喊着:“给你给你,也给你!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她走,也把我带走!我一个孤孤单单的,有什么意思?给你给你!”
跛脚道人和癞头和尚被他唬得对视一眼,攥紧手心拔腿就跑,仿佛身后有鬼追一般。
屋里安静下来,林如海深深地看了宝玉一眼,而后倒在床边不省人事。宝玉忙上前扶他躺好,叫来林管家和大夫看顾,自己则失魂落魄地走到芙蓉院门口迎风落泪。
晴雯出来被吓了一跳,还没张嘴,宝玉便道:“我这会丑极了,你别跟她说,平白叫她担心。”他鼻尖发酸哽咽道:“我要走了,以后再也不能见面了,你叫她忘了我罢!”他不等晴雯拦他,抹了眼泪转身就跑。
茗烟等在林府外,见到宝玉还仔细辨别了一会才满眼惊慌道:“宝玉,你这是怎地了?”宝玉翻身上马苦笑道:“你回去吧,同老祖宗说一声,我走了。”
“宝玉!你要去哪?”
“大觉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