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裔悬停半空,爪间尚在滴血,双翼扇动与海面共振,这场景,与报纸头条那副“焚焰白龙”的版面画惊人相似。
没有白骨,祂却几乎破画而出。
寂静无声,余海风轻啸。
“原地整顿太慢了,我直接带尤加利叶小姐回去,阿泽,你们将她的人全须全尾护送回浪鲲。”
“好的,殿下。”踏在水面上的奥术师躬身领命,一边,鸟人阿青颤颤巍巍扑棱翅膀,眼里流露出本能地敬畏。
吊在半空的尤加利叶一愣,她刚消化完那句“秋后算账”,又见“皇子亲送”的绝佳机会近在眼前,一咬牙,硬是将滑到嘴边的异议咽了下去,于是失去了最后的自救机会。面对龙形的皇子,尤加利叶带来的一干侍从更不敢有异议,两个贴身侍女面面相觑:安比尔殿下很关心我们的尤加利叶小姐啊……虽然动作粗暴了些……
甚至惊得忽略了,若两人就这样回去并被目击,一定会是皇室形象上的灾难。
事实上,看似威风凛凛的安比尔,此刻礼服吸饱了海水,手上提着的贵族小姐也成了只优雅的落汤鸡。他原可顺手用火元素将自己烤得更体面,但不久前,罪魁祸首孚兰.西宁断了他的龙血魔力源。
命令并不需等待许可,况且时间紧迫。安比尔化身一团庞大的积雨云,携着一脸菜色的、看起来也没那么着急的的财政大臣之女,只扫了眼大致方向,就朝礼花音乐广场进发了。
这个家伙真的会这么忧心尤加利叶的行程准点吗?
那必不可能。
不然早就在开场,他就优雅得体地带人飞走,就像那些浪漫的爱情歌剧里演的那样。
孚兰.西宁来来回回打量着这只单手提人,目光深邃的黑心千层麻薯,一个让人有些啼笑皆非的猜测突兀地冒了出来:
他不会是,揍完大胖虎后回过味儿来,诶,发现是自己居然能飞了,还事出有因、毫无破绽,若不趁热打铁继续练习,就又想本能缩回船上去!
而“事出有因”的尤加利叶,亲启欲言的红唇被迎面的“啪”一声浪花打焉了。
不亏是安比尔,简直不顾美人死活!
“……殿下,胳膊疼。”尤加利叶的求助声再次被淹没在龙翼扇起的狂风中,几乎在咆哮怒吼,她审时度势,觉得自己好像不怎么被承运人当作易碎品,只得闭了嘴,专心致志地扮演起行李挂件。
与安比尔和焚焰那场蛮不讲理的仗里,孚兰被迫躺平的姿势如出一辙。
海面上,晚霞剪碎成淋漓波光。深蓝中出现几片白点,那是人鱼的指噗,它们往上一翻,又往前一送,比出前进的手势,若不是鱼鳞在反光,尤加利叶又悄悄往下瞟了几眼,孚兰.西宁是段然发现不了的。
好像在说……冲?
孚兰.西宁原见尤加利叶惊讶为真,以为她毫不知情。现在看来,安比尔也不是全然冤枉了这个贵族小姐啊。
尤加利叶的高跟小皮鞋差点与海水亲密相拥,她不动声色地缩脚,迎着一波波拍在脸上、拍花了妆的浪涛,艰难抬头。
面对表情高深莫测、目视前方的皇子,她努力进行着表情管理,让自己看起来沉稳得体,甚至在享受着被带飞。
哪怕泪流满面,也要流得优雅体面!
孚兰.西宁隐约有了近墨者黑的倾向,面对此情此景,如此惨状,他居然又绷不住了。
尤加利叶小姐啊,那些拍在你脸上的海浪哪是皇子的考验与试探?
明明是安比尔他根本飞不高!
他甚至不敢低头看路!
孚兰.西宁自己就是个飞行专家,闭上眼,他都能在藤蔓缠绕的林木间漫天乱窜,片叶不沾,因为风是天空的脉络,它们偏爱着孚兰,会指引他振翅的方向。
翅膀只需浮在升腾的气流中,根部轻微加一点控制方向的力量,就能轻而易举抬升几十上百米,脚下的巨树冠叶轻摇挥别,那时天地辽阔,身体在风中漂浮旋转,再无拘束。
飞翔是轻盈的。
所以安比尔刚海中钻出,一拍龙翼,孚兰.西宁就觉出了大大的不对劲:那翅膀根部的肌肉隆起成块,那闷雷阵阵般的“呼啦”声……
他这哪是要乘风而飞?明明是在用翅膀扇人!
身体前倾,笨蛋,脑袋别抬那么高,脖子要放松。
天呐……
可怜的尤加利叶小姐……
猩红斗兽场里那只沿笼狂掠、肆意腾转挪移的焚焰被彻底顶了号,成了个小菜趴。
孚兰有些没眼看了。别说自己,哪怕是只十岁的小精灵,都不会这么僵硬蛮干,仿佛和风是指东往西、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
若不是他扇的劲儿够大,生靠着那股蛮劲儿抬着,底下尚在僵硬微笑的尤加利叶小姐就得滚回海里洗澡了。
呼啦——呼啦——
尤加利叶在这场人为的狂风暴雨中,如一片无根浮萍,眼神逐渐迷茫无措:我是谁,我在哪……
你不是很熟悉风元素吗,焚焰大人!
晚霞将银翼染成粉色,明明该是温柔的场景,安比尔却和这个器官成了宿敌,连龙尾上的甲片都根根僵直地对抗着。
孚兰.西宁甚至脑补了一句:翅膀,你必须听我的。
噗。
他一直如此自我对待,用蛮横来镇压身体的不适,誓要让龙血随他心意逆流,或让疲惫永远消失无踪。可风就是不搭理他,安比尔越用力,它就越要将他掀翻个跟头。
——所以,听风声啊!
孚兰.西宁在心底大声喊。
——闭眼,听风声。
哗啦。
一波浪花朝低飞的两人推来。
尤加利叶被颠得晕头转向:难怪父亲要驳回单人飞天载具的投资方案……
诶,平稳点了?
安比尔在浪涛的冲刷中下意识闭上了眼。
翅根松弛些许,重见天日的尾巴也悄然抬起,银色甲片朝侧后方张开,尖端探出了头,似在呼吸。
这下,孚兰.西宁终于确认,安比尔不是倔得听不懂风声。
他怕高。
所以闭上眼,听懂了风。
从斗兽场顶端一跃而下顺势绞杀敌人的“焚焰”,和那个浮空崖中踌躇的小孩儿悄然重叠、相拥。
海浪呓语不辍,柔软了精灵的心,它们不会停歇,无声无息回荡在广阔的霞光之中。
安比尔的振翅声变轻,起伏变稳了,尤加利叶显深有体会,甚至积攒了一点夸赞的力气,于是她再度抬头,与专心致志闭眼的殿下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