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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师生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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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试探堪称礼尚往来,几手攻防下来,安比尔呼吸终于再次平稳:“冠冕奥术师成为我老师时,比迪恩卡尔之行更早,那时我还是个毫无建树的小皇子,甚至混血龙被认为是魔力修行的绝缘体。所以为什么是我?不必说‘母后邀约’这样的话。”

维瑟拉尔微笑:“殿下,人龙混血意味着机遇,想成为您老师的人会比您预料得更多,就和想给您发联姻请柬的姑娘一样多……所以先到先得、能人居上,我想尤加利叶小姐也会同意这个说法。”

听到“请柬”,尤加利叶脸有些发烫,但旋即点头,一脸诚恳地偷换话题:“从投资的角度,维瑟拉尔叔叔说得很对。”

安比尔指尖黑棋一顿。

他不信。

孚兰.西宁也注视着维瑟拉尔,这个在落梦夫人调制的轮回噩梦中,早早缺席的“老师”。

对面的维瑟拉尔忽一挑眉,狡黠地补充:“当然啦,这只是官方话的借口,若按我的风格,我会说——”

“你成为我的学生,是命中注定。”

安比尔一愣,芙芙大梦的破碎时分,孚兰.西宁也“命中注定”般被他擒获。

“但只有您会教我下棋,老师,这也是命中注定。”

维瑟拉尔笑了起来,指尖不停。

一旁的尤加利叶看不懂棋,却感知到了这对师生间不可言说的默契,听得有些入迷。

几子落下,许是黑方无聊了这种平铺直叙的棋局,第十五手时,索性直接碰到小飞挂角的白子上,这是第一次像模像样的进攻。

同一时刻,安比尔再度抬头:“老师,仔细想来,您教我的也不只下棋。父亲一纸御令让您急流勇退,也错过了斗兽场的第一日,那时我被数人围攻,是真的凶险,又只一心想施展您教我的战术,最后弄得一塌糊涂。”

孚兰.西宁想起了在灵魂沼泽,他接触心脏时看到的第一幅画面,无声叹息——那是安比尔自弃的开端。

安比尔语速放缓:“到底是教错了,还是学错了?”

他的手下,黑子开始了第一次的诘问:白棋是要取势还是取地?

“殿下,我若说我对那场战斗一无所知,你也不会信的。”维瑟拉尔落子,声音几乎是温和的,“我们都没错,但很遗憾,必须如此。”

——对于黑棋的诘问,白子三三小尖进角,选择了实地化的走法。

安比尔:“老师有意推波助澜吗?”

维瑟拉尔:“如果我说是呢?”

安比尔直视维瑟拉尔的眼睛,那双总是千言万语作玩笑话的眼睛,声音渐沉:“那看来,我之前没有怪错人。”

咔哒一声,白子沉默叩响。

他对维瑟拉尔的猜忌,并非起源于那场剖心,彼时他仅后悔于自己的抉择过于软弱……而是在漫长的往后,在焚焰破壳而出,在他们刀尖舔血后的某个长夜,他彻底明白,也许自己和迪恩卡尔那时一样,根本毫无选择余地。

那一刻,他开始真切地恨。

玫瑰亲王一语成谶的不详预言、无岚顺理成章的干预与接管、不死骑士暗中的推波助澜,以及远在凛冬的母亲“错误的道路”……为什么是我得到斗兽场历练的‘恩赐’?他们都知道着什么?他们都是父皇的刽子手?

安比尔微微闭眼,那是熟悉的黑暗。

在那些沾满血污,不敢做任何思考的长夜,“焚焰”只能无所谓般往前,承担着他刻意逃避的罪孽,焚焰不说、不听、不看,让他们一起活成了怪物。而现在,安比尔终于能直视这跟随着他日日夜夜,几乎是怨毒的质问:

老师,你那样急流勇退、逃之夭夭,你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他恨的,从来不是老师的有所保留,甚至不是被抛弃。宫廷内的关系怎可能毫无保留?

但维瑟拉尔那些“你可以有选择余地”的教导,那些让他充满自我希望的错觉,才是剖心一场中最残忍的助推手。

那个让他误以为有得选的老师。

几乎将他扒皮抽骨。

安比尔压下那些沸腾的气息,平静道:“老师,我一直都记得我们下的第一场围棋,当时我不承认,但心底里其实很想赢您。”

维瑟拉尔并不追问,只认真接话:“我看出来啦,但殿下也同样不希望我胜出,因为那说明老师在放水……唉,心思这样千回百转。”

尤加利叶和孚兰.西宁这下都好奇了,一人一魂盯上了安比尔。

安比尔:“可是老师,您还是放水了,顶着要鱼死网破的我,硬生生引导去了长生局。”

尤加利叶小声提问:“长生局?”

安比尔:“一种无输无赢、生生不息的和棋。”

语罢,安比尔将目光从白发骑士的脸上抽离而出,短暂落在舷窗外,神色算得上苦恼:“我那时真以为,您是在告诉我,胜负争端不止不休,找到取巧的第三条路就好了,老师,您真是害人不浅。”

“这样啊……”

维瑟拉尔则将目光放回棋盘,此时,白棋获取了一定的实地,那么相应的,黑棋也取得了一定的模样作为补偿。

这便是此消彼长。

维瑟拉尔:“看殿下记那么久,说明长生局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情景不合适而已。”

安比尔沉默一阵:“您后悔吗?”

维瑟拉尔有些好笑:“殿下,人到中年,已经过了计较这些的年纪了。反正再来几次也都一样。”

尤加利叶听着这些似是而非、话里有话,一嘟嘴,低头数格子去了。孚兰.西宁却仿佛看到了斗兽场那些没有寄出去的,求救一般的信笺,写下时带着依赖,烧毁时是恨的。

安比尔一无所知,执棋的手指一紧,复而松开,目光略过尤加利叶,又回到老师碧绿色的眼睛上:“老师,我能信您是身不由己么?”

棋局继续,脱先,左下挂角,大飞,短短十手棋,黑棋在右下方构建了大模样雏形,棋盘黑白交错,却又侧重分明。

维瑟拉尔单手托腮:“都这样问了,那信吧。”

他语气欠打,毫无说服力度,仿佛剖白心迹是吃砒霜,神情却认真得不像话。孚兰.西宁透过他,却看到了那个四次轮回梦后,只敢埋在芙芙皮毛中哭泣的自己。

安比尔:“本来是不敢信,但那日,老师带我看了一场昂贵的歌剧。”

这是师生间流转的暗语。

——三庭会医的“歌剧”,那是维瑟拉尔在不死和以凯眼皮子底下狸猫换太子,治好了安比尔,救回了孚兰.西宁。

这是孚兰.西宁好奇的戏,但显然并不便详谈。

果然,维瑟拉尔“哦”了一声,当场又表演了一次偷梁换柱:“是借给殿下的那张VIP卡呐,那场《圣约山女爵》实在演得精彩。”

尤加利叶看了半晌棋,这下终于有她能听懂的对话了:“《圣约山女爵》?我有所耳闻。说得是一个复仇者,杀掉了那些故乡的入侵者,却因为信仰被污染,遭受旧神抛弃的故事,是很经典的剧本。”

安比尔并未拆穿他,而是顺势接上:“说起来,不论是剧本还是棋子,都让我明白并非事事都能‘非黑即白’。”

师生对视,安比尔轻吐出口气,命令僵直的脊背放松下来。

这番论调让尤加利叶抬头,悄悄瞟了一眼,但察觉到安比尔一心只在棋盘对面,便知此刻并不适合接话。

维瑟拉尔笑了:“殿下,您现在还能有这样的想法,还能来找我谈谈心,我就更不会为先前的‘捣乱’感到后悔了。”

这举重若轻的感慨,却让孚兰.西宁回到了那间阁楼,那时安比尔神色狂乱、身体怪异,却依旧在坚持着,所以孚兰.西宁也不会为自己的‘捣乱’后悔。

为此刻还能站在阳光下的安比尔。

至此,这盘棋的基调也基本定下来,白棋取地,黑棋取势,白防黑攻。

维瑟拉尔再落一子。

哪怕有意放水,老狐狸依旧注定滑不溜秋,不会是个彻底忍让的主。

——于是白棋四线侵削黑棋,顺便给黑棋一个诘问:接下来,殿下,你是要退让跟我互相围空,还是直接进入中盘战斗呢?

转瞬已经到了第33手,而这一问之下,少年的锋芒锐意不再掩盖,安比尔手执黑棋,毫不犹豫,三线逼住白棋,开始强硬的攻击。

他说:交锋继续。

至此,棋局正式进入黑棋攻击,白棋治孤的战斗阶段。

而孚兰.西宁直觉,自己这朵渊生花也将入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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