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亲是父皇。
父皇,是王座之上不可拥抱亦不可亲近之人。
安比尔蓦然回首,跨过那些骨骼缓慢生长的时光,冷厉地审视那个曾经的自己,那个紧跟在白发骑士身后,被硬塞了一口袋花里胡哨的礼物,还要假做不耐的少年。
少年竭力藏起眉间动容,心口却为“父亲”预留了他位。
软弱就是,抓住谁都想往心里塞。
“这是什么?”少年安比尔抽出那堆老师淘来的物件,从魔法材料到珠宝玩具,其中夹着一块黑白色木板。
噼里啪啦,黑白子滚落一地。
维瑟拉尔慢条斯理地瘫回软椅上,怀抱个枕头,掏出单片眼镜往鼻梁上一架:“围棋呀,小殿下。”
他见小家伙不说话,来了兴致,神秘兮兮解释:“一种来自东方的小游戏。”
“哦。”安比尔扔下杂物,转头就要走。
“诶诶,今晚就别训练了吧,咱们放假半日。”维瑟拉尔拉住冷脸少年,将他往凳子上一按,兴致盎然,“棋盘都铺开了,真不来一局吗?老师教你。”
“哦。”安比尔对这种东西没什么兴趣,只往下淡淡瞟了眼。
“来嘛来嘛,规则很简单,围棋围棋,就是围到比对方更多的格子。”
黑子被连哄带骗地塞入少年的指缝。
“别紧张,老师会悄悄让你的。”维瑟拉尔揉他脑袋。
“不要。”少年安比尔抓住棋子,抿嘴重复,“不要让,老师就是老师。”
——软弱就是,他在一无所知之时,在“父亲”的位置上,擅自接纳了一个或许错误的人。
……
“许久不见,诸位。”
对面,白发骑士穿得休闲舒适,懒散靠在红丝绒软榻上,没带那副单片眼镜,悠然自得地打招呼,好似只是个需要被学生照顾的宿醉者。
师生间相隔一架棋桌,面上搁着各色的物件。醉醺醺的酒盏翻在一侧,金质宫廷棋子七倒八歪,绘艳丽百态的花牌上压着骰子,绿绒布桌角沾些了绯红的香粉口脂,显然先前是寻欢作乐得毫不含糊。
维瑟拉尔并不起身,目光从微阖的眼睑间漏出些许,似茶歇后的闲谈:“各位手头上的琐事都告一段落了,才能相聚此处。尤加利叶小姐前些日子为物资筹备也奔波劳累许久,我们的殿下也终于舍得给自己放放假了。”
尤加利叶俏皮道:“半路偶遇殿下,给了我忙里偷闲的借口。”
维瑟拉尔目光落在安比尔脸上,感慨一声:“偷闲?这个词,和以前的小殿下可不太搭边。”
一股近乎亲昵的注视感凭空出现,仿若错觉。
安比尔闭眼一瞬,复又睁开。
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用人类的双眼与老师对视,僵直两日的脊背松弛下来,安比尔笑了:“‘适度放松’是您临行前教给我的道理之一,被带着逛街游乐了那么多次,怎么都能学到了。”
安比尔抬臂,拉松一丝不苟的领口,就近坐下:“老师要检查下其它课业么?许久没有被考核了,还有些怀念。”
维瑟拉尔只笑不语。
尤加利叶则眼珠一转,显然察觉出不对劲,悄悄后撤一步。
果然,安比尔一挑眉,语气不容置疑:“尤加利叶小姐,许久未见故人,马车上相谈一路,还是觉着聊不够,你既然同我说了下午无约,那就留下看场棋局?”
尤加利叶眨眨眼,环顾一周,发现自己形单影只,聊胜于无的侍卫都被撤下了,维瑟拉尔叔叔也只做默认。
“……殿下的邀请,我当然乐意。”确认是被迫上了贼船,她只得保持礼仪微笑。
往好处想,说不准这是成为殿下“自己人”的好机会呢。
乌拉——
阳光从舷窗斜斜切入,浪鲲声浪沉入海底,犹如幻歌长梦。
维瑟拉尔继续醉在梦中,一头银发铺在榻上,只身子坐立起来:“棋局么?好啊,什么棋,时隔这么久,殿下有另拜他师,学了许多其它棋吗?”
安比尔不语,扫视棋牌室一周,又在乱成一团的桌上挑拣,手边是摊开的锦盒,他不经意般轻触其上,似在安抚情人,对着维瑟拉尔,也感慨万千起来:“老师随手教我的棋,都是不常见的那种,这样难寻。”
拿我练习肉麻啊。
话虽如此,孚兰.西宁依旧从他指腹间,感受到了一闪而逝的不安。
一旁,刚劝服自己的尤加利叶见有机会,还想最后尝试脚底抹油:“殿下没寻到吗?那我带人去找找吧,浪鲲上的私人仓库常收纳些稀奇玩意儿,是什么棋?”
孚兰.西宁想起安比尔顺手拿上的小道具,脑补他的语气:尤加利叶小姐,你走了,我还怎么把握套狐狸的度呢?
不过这次,不等安比尔发力,维瑟拉尔自己就笑眯眯将人拦下了。
他撑着下巴,微微摇头:“是围棋吧,一种东方流行的慢棋。这儿都是热热闹闹的娱乐场所,应该是没有的,我们自己做就好。”
他掀开桌布,指尖微闪,流光棋盘瞬息镌刻桌面,魔力凝成的棋子落在两人肘边,黑子黑得发亮,白子温润似玉。
维瑟拉尔又看向欲言又止的尤加利叶,一摊手,神色如常:“这一局就听殿下的安排了。”
“谢谢老师的棋,近期不好动用魔力。”安比尔坐回对面,碎金般的阳光抵达眼底:“老师,那我们边下边聊?尤加利叶小姐,你自便?”
尤加利叶只得一边微笑,一边找了个小凳子优雅落座,眼观鼻、鼻观心,只尽力将注意力放在棋盘上——虽然看不懂,但也比听到不该听的要好。
孚兰.西宁则窥着俩人神色,悄悄将自己的意识往桌上挪了挪。
弦窗外,海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棋局开演。
安比尔:“老师,我小时不喜研究这些,知道布局不过您,所以让让我?”
维瑟拉尔:“好啊,那殿下先行吧。”
安比尔执起黑子,落下。
哒——
星无忧角的经典布局在桌上展开,他要将棋局快速拖入自己擅长的中盘,不但不隐藏意图,甚至神态坦然。
维瑟拉尔捻起白子,以二连星进行简明应对:“顺殿下意思,前期简练一些,我们不比布局了。”
安比尔:“迪恩卡尔之行,老师当时也希望我能走上高台,用御刀开启仪式么?”
维瑟拉尔指尖一顿。
安比尔垂眸:“都是师生闲谈,有些话题不愿谈的话,我们下棋落子便好。”
孚兰.西宁看戏的心,被一句话拉回现实,高台剖心,那是在权柄之力下,他无力救下的族人,对安比尔来说,虽然他用下棋的幌子,给足了维瑟拉尔周旋余地,但他直觉答案也许不会美好。
“殿下,龙女为您争取到了随军机会,无论陛下是否仅是兴之所至,我都无法阻止。”维瑟拉尔指尖不辍,“但平心而论,老师觉得你当时的年纪,做这种事还是太早。”
安比尔:“只是太早?”
维瑟拉尔:“殿下也不是天真的孩子了。”
安比尔抬头:“的确,不过至少当日,老师知道会发生什么吧。”
维瑟拉尔:“一次占卜需要一颗幼年精灵的心脏,这样势在必得的头彩,怎么可能全权交予殿下的小考验,哪怕您一无所获,结局也不会改变……而殿下做的比预想中更好,因为带回来了意料之外的人。”
“对陛下来说是满意的。”
孚兰.西宁知道,并非因为他是浮光王族俘虏,而在于他的时间之眼。在往后的占卜中,他的存在可以代替“幼年心脏”,也可以消解冯.骸对小精灵的需要,可以给明蒙他们喘息的时间。
依洛克爸爸帮他隐瞒得死死的时间之眼,被主动就缚的他干脆地暴露了。
看神色,尤加利叶显然了解“圣城占卜台”开拓的新闻,故而这番对话,她只能猜出暗流涌动,却毫不知意。
也许这恰恰是她存在的价值……安比尔主动提供的“审问”底线。
安比尔没立即接话,垂下头,目光落在棋盘上,似乎真的那样热衷棋局。
开场的确温和,黑棋小飞挂角,白棋单跳,黑方小飞进角,白方尖三三,黑方拆二,白棋右上角同样小飞挂角,黑方单跳守角。都是极其经典的两分下法,他们不约而同地避免了在布局阶段花费太大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