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
在尚且保有一丝精灵王族尊严时,就此结束,会不会更好……
维瑟拉尔出现了。
这个带着和落梦女巫相似气息的圣痕骑士,用他闻所未闻的方法,将他的一部分灵魂带了出去,寄存在焚焰身边。
“在渊生花被吸收前,你可以摆脱一些可怕的……”
昏迷时,维瑟拉尔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听不真切。
“不用担心……那时……我将亲手挖走你的眼睛。”白发骑士眯眼,眸间泛起星屑般的光点,“至少……你不会成为永恒的傀儡……”
而已经被枷奴园污染的部分灵魂,还留在那具破破烂烂的身体中,尽职尽责地成为奴隶,大概是四分之一的量,那部分一定已经没眼看了。
索性留在渊生花中的他还算干净,至少还足以克制对银临亲王的憎恶,用尽全力去拉住这个还会挣扎的安比尔。
万幸幼星一役,他没有缺席。
这一世,孚兰.西宁注定会全心全意为安比尔而活,他可以为此付出一切,为可能成为银临亲王、推翻帝国的安比尔,但那个会痛会哭会迷茫的安比尔……
灵魂沼泽里,焚焰逃走之后,为了接下来的行动,孚兰.西宁还是拿起了那团关于自己的记忆之物,那团安比尔逃避对待的东西。
那时安比尔的脸颊还有点圆润。
他躲在床内侧,对着无人回应的墙壁,悄悄喊了一声“孚兰哥哥”,他知道这样很愚蠢,就用毯子捂住了耳朵;
他冷着脸,从士兵处收走战利品的鹿角挂坠,擦拭干净,下意识就要戴上,又惊醒过来慌张地取下;
他趁无人注意时,躲在芙芙尸体边,小声说“对不起”,又马上起身逃走……
那是截然不同的安比尔,让孚兰.西宁震惊到沉默,旋即,他强迫自己去利用这份让他感到荒谬的“珍重”,以同样荒谬的遗言进行最后的绑架。
他需要安比尔愧疚,愧疚到无法“如风清澈”。
阁楼十日,苏醒的孚兰.西宁无法发声也无法动作,他注视安比尔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中,一笔一划写下“我不要”,没有观众、没有奖励,样子也狼狈滑稽得可怜,但那双眼里的倔强,是那个轻飘飘的银临亲王绝对不会有的。
那是独属这个安比尔的,蛮不讲理的倔强。
他做到了。
他说:好害怕会后悔啊,不敢再回忆那种极致的快乐。
他说:你会觉得这样臃肿的我很丑陋吧,可我只能这样了。
可孚兰做不到了。
笨蛋。
孚兰.西宁终于压抑不住那些在与时间赛跑的间隙中,不敢泄露丝毫的心疼与软弱。
是的,他开始心疼了。
他想对他说:你不丑,你做到了最好。
被权柄侵蚀得几近癫狂的安比尔,被鹿角一拽就回;
对外雷厉风行的安比尔,夜间却一边喂血一边委屈地对着一朵花述说心事;
还有近日,为了控制龙形暴走,一遍遍被以凯暴力压制,奄奄一息前都拒绝喊停……但其实会疼得做噩梦,这样的安比尔。
孚兰.西宁叹了口不存在的气。
他抱着人之将死的绝望,埋下的那些脆弱的种子。他知道土地贫瘠又荒芜,怎么可能开花结果?
可就是有个笨蛋,明明自己都要渴死了,还珍而重之地照料它们,蛮不讲理地要让它破土发芽。
这样的你,让我怎么再心狠以对。
……
阁楼,安比尔蜷缩在新换的床铺上,纱幔被撤走,舒展的银色龙翼包裹住他们,淡粉肉膜上带着撕裂伤,经过残酷训练,他已经可以短暂控制属于焚焰的龙躯,再过段时间,他就能彻底离开此处了。
累狠了,他的眼睫压下一片心事重重的阴影,眼底泛着淤青,睡眠也不太安稳。孚兰有些好笑地想,他俩都是睡眠困难户。但安比尔依旧将自己妥帖地藏在靠心口的地方,梦里还在算计怎么让枷奴园的那个奴隶孚兰回来。
孚兰.西宁却再难以算计。
他无法忽视这条饲龙计划里的“龙”不再是龙,而是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也从未放弃挣扎的安比尔。
他空有皇子名头,还差几个月才成年,小半生却曲折坎坷。他是皇城中出生长大的小怪物,脊骨虬结扭曲,长满斑驳增生的疙瘩,他本可以过得如鱼得水,但就是拼命地想往有光的地方靠拢。
属于这个安比尔的沉甸甸重量压在了孚兰.西宁的肩头。
孚兰.西宁究竟得多自不量力,才敢在那倒霉的使命之外,在“阻止银临亲王、击溃帝国”之外,还准备背负这样的额外重担,他明明都自顾不暇了!
可是,哪怕永远无法消解对帝国的仇恨,他依旧做不到……再将这个任务对象、仇人之子,当做彻头彻尾的工具了。
情绪在胸腔里撕扯生长,又寂静无声。
孚兰.西宁又叹了口气。
人非草木啊。
他想,至少现在,这个拒绝虚无化的安比尔,值得他付出一点私心,哪怕一点点。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了,安比尔,不是一个人了。
我陪你。